神志彻底归位,褪去了所有醉酒的疯癫与脆弱,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冷静的沈从安。
他缓缓起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
冰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整个人彻底通透。
走出卫生间,他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稳稳当当,不再摇晃。
房间里张玲贴心给沈从安备好了茶具和茶叶。
沈从安随手烧上开水,等着水沸的空档,走到落地窗前,抬手一把拉开紧闭的窗户。
深夜的冷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酒气,也抚平了心底积压的躁动与酸涩。
夜风虽寒,但沈从安心里却是暖的。
回到故土,让他感到了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沈从安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
他单手撑在窗沿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零星的灯火、沉睡的省城街道。
六年海外漂泊,一朝归乡,恍然如梦。
直到此刻,他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好像这六年的南洋称王、浴血打拼、权力博弈,都只是一场漫长又惊险的噩梦。
梦醒之后,他还是当年那个留在省城、兄弟成群、热烈鲜活的沈从安。
可眼底的沧桑、黝黑的皮肤、沉淀的心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六年的风雨,真实存在,从未虚设。
思绪翻涌之间,酒桌上所有的人和事一一掠过。
大鹏、彪子、二牛、歪脖,离世的兄弟;六子、大华、张玲,留守的故人;齐三凤,远走的旧友。
所有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唯独少了两个人。
两个他今天刻意未曾提起的旧人——杨埋汰、杨玥兄妹。
两张青涩又熟悉的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初见。
沈从安抬手,摸出兜里的烟,点燃一支。
星火明灭,袅袅青烟顺着晚风缓缓飘散,融进沉沉夜色里。
他指尖夹着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心境老。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可前半生的跌宕坎坷、风雨波折,实在太多太多。
普通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凶险、经历不起的磨难,他短短三十年,尽数体验了一遍。
尝尽人情冷暖,看遍世间险恶,扛过绝境绝境,熬过孤苦无依。
心早就熬得沧桑疲惫,没了年少的莽撞热烈,只剩满身沉淀的疲惫。
烟燃过半,他压下心底的感慨,缓缓回身,静静坐在窗边,借着微凉夜风,静坐安神……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六子和大华醒了。
俩人宿醉醒来,脑袋昏沉,却压根睡不着,心里记挂着沈从安,天一亮就急匆匆洗漱完毕,跑过来找人。
推门进屋时,两人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可精神头还算不错。
想起昨晚醉酒认错人、哭哭啼啼的荒唐模样,俩人都有些尴尬!
沈从安笑着问道:“醒了?头还疼不疼?”
“好多了。”六子讪讪点头,上前坐下,语气真诚,“昨晚喝太急……。”
大华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多少年没这么喝过了!”
都是过命的兄弟,没人纠结昨晚的荒唐事。
几句闲聊过后,气氛彻底放松,三人围坐在一起,泡上热茶,慢悠悠唠起家常。
聊这些年的变化,聊省城的变迁,聊各自这些年的不容易。
唠着唠着,沈从安心里惦记许久的事,终于问出了口。
他心里一直压着对杨氏兄妹的愧疚,当年出事跑路前,是他亲手把一个空壳风险公司,甩给了杨埋汰兜底扛雷。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记着这事,心里始终带着些亏欠。
沉默片刻,沈从安看着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轻声问道:“对了,我一直忘了问,老杨还有他妹妹杨玥,这些年怎么样了?”
“我给老杨那摊子事风险不小,我一直放心不下……”
六子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立马开口打断沈从安的愧疚,语气平和:“七哥,这事你不用惦记,老杨兄妹俩,早就离开省城,去龙湾那边定居了。”
沈从安微微一怔:“去龙湾了?怎么回事?”
六子缓缓放下茶杯,把当年后续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当年你跑路之后,那个空壳公司的窟窿彻底爆了,里外亏空三百万。”
“那时候三百万可不是小数目,老杨直接被抓进了局子!。”
“他本来这辈子大概率就毁在这窟窿里了,一辈子还债,永无出头之日。”
“好在杨玥生母从龙湾赶回来,这个女人很有钱,帮老杨堵上了这三百万的窟窿。”
“债彻底平了,官司也彻底了结,所有烂事一笔勾销。”
“事情摆平之后,杨玥她妈就直接带着老杨和杨玥兄妹俩,举家迁去了龙湾。”
“这么多年,爷没再联系过了,”
听完这番话,沈从安久久沉默。
心底先是震惊,随即涌起一股浓浓的欣慰。
他当年让杨埋汰扛雷,即使无奈,也是有意为之,心里一直亏欠多年。
万万没想到,事情如此戏剧,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在沈从安看来这对杨埋汰兄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圆满的结局了……
挺好,真的挺好!
压在沈从安心底六年的一桩愧疚心事,终于彻底落了地。
心头大石卸下,浑身都通透了不少。
几人又接着唠了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到早上八点,张玲也匆匆赶了过来。
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粥点,进门就笑着招呼几人吃饭。
简单吃完早饭,看着窗外彻底大亮、车水马龙的街道,沈从安憋了几天的心思终于按捺不住。
六年没回故土,满心都是怀念。
他想出门走走,逛逛老街道,看看这座城市六年的变迁,走走当年走过的路,看看当年的旧光景。
于是他随口开口:“你们坐着唠,我出去溜达一圈。”
话音刚落,三人瞬间集体变脸,异口同声出声阻止,态度空前一致。
“不行!绝对不能出去!”
张玲皱着眉,语气满是坚决担忧:“老沈,你疯了?你身上背着当年的大案,现在风声看着平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可就完了!”
六子更是严肃,带着体制内的谨慎:“七哥,听我的,你就老老实实待着,需要啥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你现在属于隐性在逃人员,白天人流量大,太容易出事!”
大华也跟着苦口婆心劝说:“是啊七哥,想溜达咱们晚上再说,夜里人少、安静,不容易被注意。白天绝对不能抛头露面,太冒险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担忧,死活不同意他白天出门。
看着三人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沈从安又无奈又好笑。
沈从安知道,几人是真心护着他、怕他出事。
但一直被这么圈在酒楼里软禁着,吃喝睡都在方寸之间,天天醒了就喝酒、喝完就睡觉,再硬朗的人,也得被养成废人。
再待几天,人都要待废了。
他看着三人,语气认真,直接抛出实话,想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没人能抓我。”
“我现在早就不是当年的沈从安了,我有新的合法身份,叫沈回。”
“我这次回来,是以华侨投资商的身份,专门回省城投资兴业的,正经合法入境!没人会抓我了!”
“当年的旧案,早就影响不到我了。”
沈从安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可听完这番话,张玲、六子、大华三人,没有半分释然,反而脸色更沉了。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满都是心疼和无奈。
在他们看来,沈从安这是被六年逃亡日子逼疯了,憋出了心病。
不敢承认自己是逃犯,不敢面对过往,只能编造这种荒唐谎话自我安慰、自我麻痹。
什么新身份、什么投资商、什么回省投资。
在三人认知里,纯属天方夜谭、疯话胡话。
一个身负重大旧案的在逃人员,怎么可能洗白身份,回来投资呢?
张玲心疼地叹了口气,轻声安抚:“老沈,我知道你想光明正大走路,不想躲躲藏藏,我都懂。”
“但还是要安全第一,等今晚我带你开车出去兜一圈怎么样?”
六子也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奈:“七哥,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咱可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三人压根没有半分相信,全都当成了沈从安憋久了的疯话、臆想。
沈从安瞬间无语。
真话没人信,实话没人听。
他就算把省里领导对接、二十亿投资项目、外籍合法身份全部摊开细说,三人也只会觉得他是精神失常了……
六年天翻地覆的变化,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消解的。
沈从安彻底放弃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底被几人变相“软禁”在了酒楼顶层。
张玲怕他闷,天天好酒好菜招待,顿顿大餐、日日好酒。
六子和大华一有空就往酒楼跑,陪着他喝酒唠嗑、闲聊解闷,就是寸步不敢让他出门。
天天醒了就喝,喝完就睡,睡醒接着喝。
就算是沈从安这种千杯不倒的酒量,连着几天高强度酗酒,也顶不住了。
脑袋天天昏沉无力,身子发软发虚,整个人懒散懈怠,半点精气神都没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必须找机会逃出温柔乡出去转转。
于是几天后的清晨,沈从安不到六点钟就偷偷穿好衣服,避开监控走楼梯,顺着酒店后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