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剩下几人,正好趁空档互相认识。
沈从安抬手,把关岳、陈豹、李还乡三人介绍给六子和大华。
“都是我这几年在外面生死与共的兄弟,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绝对靠谱、绝对忠心。”
六子和大华顺着目光看过去,默默打量三人。
三人气质截然不同。
李还乡看着斯文白净,温文尔雅,谈吐内敛,戴个眼镜,看着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生意人,最是面善,一眼看着就让人放心。
陈豹年轻挺拔,剑眉星目,身形魁梧结实,精气神极足,眼神锐利有神,浑身透着锐气,一看就是身手极好、脾气刚烈、不好惹的狠角色。
至于关岳,就更不用说了。
膀大腰圆,压迫感拉满,常年浴血厮杀沉淀的杀气藏都藏不住,沉默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普通人别说招惹,多看两眼都心里发慌。
也难怪刚才俩人第一眼,直接被镇住后退。
六子常年办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三人绝对都是刀尖舔血、见过无数生死的狠人,绝非普通人。
但看他们看向沈从安时,眼底全然是绝对的恭敬、绝对的服从,心里瞬间明白,这三人,是彻底死心塌地跟着沈从安的自己人。
俩人心里暗暗感慨。
六年不见,沈从安在外面,也绝对不是简单混口饭吃这么简单。
简单寒暄两句,众人纷纷落座。
没一会儿,服务员陆续推着餐车进来,满满当当的硬菜一道道上桌,好酒开盖,醇香四溢。
包厢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眼底的拘谨彻底散开,六年的隔阂瞬间消融。
大华端着酒杯,看着沈从安黝黑沧桑的脸,越看越心疼,忍不住开口追问:
“七哥,你这六年到底在哪熬着?”
“你当年那封信只提了一嘴出了国,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杳无音信,我们年年猜、年年盼,年年担心。”
“看你晒得这么黑,肯定是常年风吹日晒,日子不好过吧?”
大华叹了口气,语气酸涩:“哎......七哥肯定遭老罪了。”
“这回回来了,就再也别走了。不管以后咋样,我们养你!”
六子也跟着点头,满眼认同。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年仓皇跑路、身负大案的沈从安,在异国他乡,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干最底层、最辛苦的活,勉强活命!
沈从安看着俩人真挚心疼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无奈好笑。
他没法解释自己现在不但不可怜,还是一个自治州的州长,土皇帝!
只能顺着他们的想法,随口编了个相对合理的谎话。
“没你们想的那么惨。”
“这些年我就在南洋一带混,带着老关他们几个人,凑了点本钱,搞了条船跑运输,倒腾点东西,当个倒爷。”
“辛苦是辛苦点,但都是正经营生,不偷不抢,踏踏实实挣钱,没再犯过任何事。”
这话一出,六子和大华瞬间松了一口气。
俩人脸上瞬间露出真心的笑容,眼里满是欣慰。
最怕的就是他在外漂泊、走投无路又干了什么大案子!
只要是正经干活、安稳度日,没走错路,比什么都强。
“那就好!那就好!”大华连连感慨,“有个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六子也跟着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紧绷了六年的心,终于安稳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几人说说笑笑,哭哭笑笑,一会儿红眼眶,一会儿笑着碰杯。
关岳三人坐在旁边安静陪着,看着这群本土兄弟真挚滚烫的情义,也跟着动容。
常年见惯了杀戮背叛的他们,很少见到这么纯粹、这么厚重的旧人情。
沈从安趁着酒意,压下心底的温热,终于问起了压在心底最沉重的事。
“大鹏、彪子、二牛、歪脖他们四个……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他们没了,具体怎么没的,我想听详细的。”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热闹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空气瞬间压抑冰冷。
这件案子,当年是六子亲手主办、亲手收尾,所有卷宗、所有细节、所有现场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六年了,他从来不敢主动提起,每一次回想,心里都是针扎一样疼。
六子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尽,烈酒入喉,压下心底的酸涩,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七哥原因也简单,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走了!”
“你在的时候,大家能聚在一起,你也镇得住,两帮人没人敢闹事,也没人内讧,大家跟着你,心都是齐的。”
“可你突然出事、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省城,所有人的主心骨一下子没了。”
“群龙无首,人心直接散了。”
他捏着酒杯,指节泛白,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道:
“大鹏那几年心气也高,年轻气盛,急着想混出头,想接你当年的摊子,撑起咱们这帮人的场子,所以才跟三哥他们起了冲突!”
“大家理念不合,又没人能说动对方,一点点小矛盾,越积越大,最后闹得水火不容!。”
“四个人一夜没了三个!歪脖也吃了枪子......”
六子说到这里,眼底通红,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和遗憾。
“都是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吃苦过来的兄弟,硬生生自己人干没了自己人。”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说话,只剩心底无尽的悲凉。
沈从安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闷,眼底满是悲凉。
如果当年他不走。
如果他还在省城。
这一切惨剧,压根就不会发生。
这群兄弟,不会内讧,不会惨死,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说到底,是他的离开,间接造成了这场悲剧。
这份愧疚,沉甸甸压在他心底。
沉默良久,沈从安抬眼,声音沉稳坚定:“大鹏他们葬在哪了?我要去看看。”
大华轻轻点头,低声回道:“大鹏和彪子葬在北河公墓,俩人挨在一起,年年清明我和六子都会过去祭拜,从没断过。”
“二牛和歪脖的骨灰,是三哥亲自带走的。”
“那天出事之后,三哥心彻底凉透了,处理完后事,直接关了饭店,带着二牛妹妹连夜走了。”
“六年了,也没联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齐三凤远走他乡,不知所踪。
四个兄弟黄土埋骨,阴阳两隔。
好好一群并肩兄弟,六年时间,散的散、死的死、走的走。
只剩下眼前寥寥几人。
感慨、心酸、遗憾,充斥在每个人心头。
酒菜慢慢凉了,可众人依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情绪上头,心里堵得慌,唯有烈酒能稍微冲淡一点酸涩。
六子身居官场多年,一身官气、一身沉稳,在外永远是威严冷静的副局长。
可在沈从安面前,他永远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最听话、最念旧的小弟。
几杯酒下肚,他拉着沈从安的手,一遍遍地红着眼眶念叨,也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就是止不住地想哭。
哭兄弟惨死,哭岁月无情,哭物是人非,哭六年别离,哭故人离散。
大华和张玲也不停追问沈从安这些年的遭遇。
沈从安依旧只是重复之前的说辞,在外跑运输、做倒爷,辛苦但安稳,正经过日子。
众人听见他没再沾黑、没再犯险、踏踏实实挣钱生活,全都真心替他高兴。
看着曾经的大哥平安归来、走上正道,比什么都知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喝得眼花耳热,情绪起伏不停,哭一阵笑一阵。
连关岳、陈豹、李还乡三个外人,看着这群人的情义,都被感染得心里发酸。
沈从安借着酒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六子,看似随意地开口问起他如今的仕途。
“六子你现在在分局待得怎么样?岁数也不小了,还有往上走的机会吗?”
他心里清楚,体制内仕途,六子这个级别,三十出头是最后的黄金晋升期。
迈得上去,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迈不上去,基本就是原地踏步,熬资历、混退休,一辈子封顶副局长,退休最多享受半级待遇。
六子闻言,苦涩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眼无奈和现实。
“没啥机会了。”
“我没学历、没背景,能从一个普通警员爬到今天分局副局长的位置,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天大的造化了!这都多亏了七哥你的安排!”
“以前咱们还有点人脉,当年跟咱们有交情的姚局,算是我唯一的靠山。”
“可前两年姚局牵扯进沈城的涉黑大案,直接落马被查,彻底凉了。”
“我现在上面没人、背后没靠山、没门路。”
“在这个位置上,不被排挤、不被下放、安稳熬到退休就已经是万幸了。”
“再往上晋升,想都别想,压根不可能。”
这番话,句句现实,句句扎心。
体制内的规则,从来都直白残酷。
无人提携、无人背书,再有能力、再勤恳,也只能原地踏步。
沈从安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句话,深深记在了他的心里。
在他看来以六子的能力、心性、勤恳,完全配得上更高的位置。
只是时运不济、缺少靠山,被现实困住了脚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沈从安回来了!
和六年前一样,沈从安会再次改写身边这些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