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汴京大内,紫宸殿。
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赵桓已经一年多没正经上过大朝了,今日往龙椅上一坐,殿中群臣跪拜如山呼,连殿外的铜鹤都震得嗡鸣。
司礼监尖着嗓子喊了“平身”,百官各归其位。
赵桓扫了一眼,底下那些面孔大半都认得,有几个年轻的倒是面生。
他不在京这些日子,程昱掌着内阁,胡铨管着台谏,朝局倒也没出大乱子。
按规矩,大朝会先议庶政。程昱先报了这几个月各路的钱粮收支,户部又奏了今年秋税的事。说了大半个时辰,殿中有人开始站不住了。
赵桓看在眼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什么事?”
王次翁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有一事启奏。黄河秋汛将至,去年中下游修的那几处堤坝,今年该加固了。臣以为,可拨专款,由工部牵头,沿河各州府配合,趁汛前把险工段都过一遍。”
赵桓点了点头:“准了。工部那边谁去?”
王次翁道:“工部侍郎徐明浩正在唐州盯着铁路,抽不开身。臣举荐卢文渊,此人办事老成,可担此任。”
赵桓听到卢文渊的名字,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出列,躬身行礼,面白无须,举止沉稳。
“卢文渊。”赵桓叫了一声。
“臣在。”
“朕记得你。在东宫詹事府待了几年了?”
“回官家,四年。”
四年。
赵桓心里默算了一下。太子赵谌今年也不过十四,卢文渊当詹事的时候,太子才十岁。
这四年,太子的脾气禀性、学识根基,此人怕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黄河的事,你去办。”赵桓道,“办好了,朕有赏。”
卢文渊叩首谢恩,退回列中。
紧接着又议了几件事。
胡铨奏了科举的事,说今年秋闱在即,各地贡院需要修缮,主考官人选也该定了。
赵桓听了,让礼部拟个名单出来。
汪文礼又奏了江南漕运的事,说是运河有几处淤塞,需要疏浚。赵桓也准了,让工部和水部会同办理。
大朝会的庶政议了将近两个时辰,殿中群臣腿都站麻了。赵桓这才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行了,庶政且议到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立刻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没了,“朕今日还有几件事要宣。”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
赵桓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方。
“太子赵谌,年已十四。朕决定,为太子择妃。正妃常氏蓝微,侧妃秦氏银萍、汪氏月娥。”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起了骚动。常蓝微是常遇春的女儿,秦银萍是秦琼的女儿,汪月娥是汪文礼的嫡长女。三家人,一门武将、一门水师元帅、一门文官阁老。这门婚事,明面上是太子纳妃,暗地里是把朝中三方势力都捆在了一条绳上。
赵桓扫了一眼殿中,继续道:“常遇春即日返京,任殿前都指挥使,加封太尉,加太子太保,封护国公。”
常遇春在倭岛镇了几年,如今调回中枢掌殿前司,这是明升。殿前都指挥使是禁军最高长官,虽然实权不如边帅,可天子近臣,比在海外强了百倍。
“汪文礼,任太子太傅,封韩国公。”
汪文礼身子一震,连忙出列跪倒,声音都有些发颤:“臣领旨谢恩!”
他这一跪,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太子太傅,三师之一。
他原想着能捞个少师就算烧高香了,没想到直接跳到了太傅的位置。这肯定是因为女儿入了东宫的缘故。可太傅这个位置太烫手了,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
“秦琼在非洲有功,已有爵位,不再另行封赏。赐金千两,帛千匹,由水师转运。”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秦琼的女儿入了东宫,他却只得了些金银。官家这碗水端得倒是平,厚了常家,重了汪家,秦家没多给,也没少给。
“蓝玉。”赵桓又叫了一声。
蓝玉出列。他是常遇春的妻弟,在军中也是一员悍将。
“倭岛之事,由你代任。常茂从高丽调回,任倭岛副职。待常遇春返京后,正式交接。”
蓝玉叩首领命。
赵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殿中群臣消化了好一会儿。太子婚事、三师安排、边镇调动,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可赵桓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就定好的棋局,今日不过是落子。
“其余封赏、大赦之事,着礼部会同内阁议定,呈朕御览。”赵桓说完,重新坐回龙椅上,“散了吧。程昱、胡铨、汪文礼、王次翁留下。”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退出。紫宸殿中只剩下四个阁臣和赵桓。
赵桓站起来,走下御阶,在殿中踱了两步。
“方才大朝会上,朕定了太子太保和太子太傅。剩下的少师、少傅、少保,还有太子太师,你们议一议。”
四个阁臣对视一眼。程昱先开口:“官家,臣推卫青为太子少师。卫青镇辽东多年,功勋卓着,又善带兵,可为太子师表。”
胡铨接道:“臣推卢文渊为太子少傅。卢文渊在东宫四年,太子对其颇为信重,少傅一职,非他莫属。”
汪文礼这时候开口了。
他刚得了太子太傅,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剩下几个位置分出去。既然太傅已经到手,就不能太贪,否则招人眼红。
“臣附议。卢文渊确实合适。”
“臣附议!至于少保,臣举于谦!”
程昱这话明显是事先跟官家,沟通完了。
王次翁一愣。于谦?那个在大食的于谦?他刚想开口,赵桓却先笑了。
“于谦,朕心里也是这个人选。”
赵桓走回御案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
太子太师程昱,太子少师卫青,太子少傅卢文渊,太子少保于谦。
四个阁臣看到名单,先是一静,随即王次翁忍不住开口:“官家,于谦远在大食,且此人入朝日短,臣等对其不甚了解。少保之位,是不是……”
赵桓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于谦的事,朕比你清楚。此人在朱罗那一仗,以两万孤军翻越夏拉木垭口,抄了西方联军二十万人的后路。这份胆略,这份谋算,满朝文武找得出第二个吗?”
王次翁哑然。
赵桓又道:“于谦远在大食不假,可常遇春返京、太子大婚,前后至少还有两三个月。这段时间,足够于谦从大食赶回来。等他到了,你们见见,自然就知道朕为什么用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阁臣。
“还有一件事。于谦此人,朕是要大用的。太子少保只是开始。你们记住朕今日的话,将来于谦入阁,谁要是因为门户之见排挤他——”
赵桓没有把话说完,可殿中四个阁臣都听出了分量。赵桓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后世读史,于谦在北京保卫战之后,被徐有贞、石亨那帮人诬陷谋反,含冤而死。
那时他读到这里,气得把书摔在地上。如今于谦到了他的麾下,他断不能让那段历史重演。
“行了,都跪安吧。”赵桓摆了摆手。
四个阁臣退出紫宸殿,走在宫道上,谁也没先开口。
汪文礼走在最后,心里盘算着。太子太傅已经到手,卢文渊是他推的少傅,于谦是官家钦点的少保。这一局,他不亏。
可于谦。这个人,他得好好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