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富阳县城南的城中村。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杂在一起。
角落的一台机子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胖子正叼着烟，聚精会神地打着传奇。
他就是那天从售楼处溜走的包工头，外号“黄胖子”。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键盘上。
黄胖子火了，刚要开骂，转头就对上了沈青云那双冷漠的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沈青云身后的陈铁军直接亮出了手铐。
“黄胖子，挪用公款案的共犯，跟我走一趟吧。”陈铁军冷冷地说。
半小时后，县局审讯室。
黄胖子根本没经历过这种阵仗，陈铁军连吓带诈，不到十分钟他就全招了。
“政府，我真不知道那包里装的是啥啊！那天公安来查封之前，赵总接了个电话，然后火急火燎地把保险柜里的一个铁盒子塞进帆布包，让我从后门溜走，送到乡下交给他表哥。”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表哥是谁？”沈青云盯着他。
“就是县政府的张海涛主任。盒子我已经送到他老家了，就藏在他家地窖里。”
沈青云和陈铁军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
凌晨四点，两辆没拉警笛的警车悄悄驶入张海涛老家的村子。
陈铁军亲自带队，直接踹开了张家老宅的门。
在地窖的一堆红薯干下面，挖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铁盒子被撬开。里面躺着一份泛黄的《股权代持协议书》，甲方是赵强，乙方赫然签着赵广德妻子的名字：王丽华。协议规定，王丽华占股百分之三十，不参与经营，只拿分红。
底下还压着一沓银行流水单，每个月固定有三十万的款项，从腾飞建设的账户打入王丽华的个人银行卡。
铁证如山。
赵广德的死穴，彻底暴露。
周三上午九点。富阳县委三楼会议室。
县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个县委常委悉数到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县委书记程远山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李卫国坐在他左手边，面沉如水。
赵广德坐在右手边，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很直。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下红星机械厂群体性事件的后续处理，以及腾飞建设涉嫌经济犯罪的问题。”程远山放下茶杯，定了个调子，“这件事影响很恶劣，市里也很关注。广德同志，你先表个态吧。”
赵广德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书记，李县长，各位常委。我今天坐在这里，心情无比沉痛。”赵广德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演技堪称影帝级别，“赵强是我的亲侄子，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挪用国家资金，我竟然毫无察觉。这是我管教不严，是我失职。我坚决拥护公安机关对他依法严惩，绝不护短！我请求县委给我处分，哪怕是降职，我也绝无怨言。”
一番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弃卒保车，姿态摆得极低。
程远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态度很满意：“广德同志能有这个觉悟，说明党性还是在的。亲属犯罪，不能搞株连。我看，就给广德同志一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腾飞建设的案子，交由司法机关独立办理。大家看怎么样？”
和稀泥。
只要这个决议在常委会上通过，赵广德就安全着陆了。
“我不同意。”李卫国冷冷地开口，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两千万的资金流失，就换一个严重警告？程书记，这交代不了机械厂的三百个下岗职工，更交代不了省里！”
“卫国同志，凡事要讲证据。”程远山皱了皱眉，“公安局的口供我也看了，赵强自己承认是个人行为。难不成我们要搞有罪推定？”
李卫国转头看向坐在后排做记录的县府办主任王启明：“去，把专项小组的联络员沈青云叫进来。他有最新的调查进展向常委会汇报。”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沈青云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步伐稳健地走到会议桌尾端。
面对全县最有权力的十一个人，他没有丝毫怯场。
“各位领导。关于腾飞建设案，专案组在昨晚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沈青云没有废话，直接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叠复印件，分发给在座的常委。
赵广德拿到复印件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拿纸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那是《股权代持协议》和王丽华的银行流水。
“赵副县长，这份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您夫人的名字。过去三年，每个月三十万的分红准时打进她的卡里。您作为枕边人，这笔将近一千万的巨款，您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沈青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赵广德猛地站起来，指着沈青云破口大骂：“这是伪造的！是诬陷！你一个小小的科员，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血口喷人？”
沈青云没理会他的跳脚，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水云间会所里，赵强嚣张的声音传了出来：“今天你拿了钱，明天我叔叔就能把你调到财政局去当副科长……”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远山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本想保一手赵广德，维持县里的权力平衡，但现在铁证拍在脸上，谁敢包庇谁就是同谋。
“广德同志，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程远山语气瞬间降至冰点。
赵广德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穿着黑色夹克、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纪委副书记。
“赵广德同志。”市纪委副书记亮出证件，声音冷硬，“经市委批准，市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赵广德双眼无神，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架了起来，拖出了会议室。
长达三年的红星机械厂烂账，随着赵广德的落马，彻底画上了句号。
李卫国看着站在桌尾的沈青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个退伍兵，不仅是一把快刀，更是一个能把天捅破的帅才。
会议散场，沈青云走在县政府大院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国槐的叶子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沐雪发来的短信。
“听说富阳县打了一只大老虎。周末来省城，请我吃大餐，算你谢恩。”
沈青云看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键盘。
“没问题。顺便带点富阳的特产给柳处长尝尝。”
发送完毕，沈青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向综合一科走去。
富阳县的这盘棋，他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