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军进入虎谷道的消息传到庆京时,整座城开始乱了起来。
街面上乱了半天,粮铺最先被抢空,掌柜的躲在柜台底下不敢出来,伙计从后门溜了。
绸缎庄、盐行、当铺纷纷上门板,有几个胆大的趁乱砸了门锁进去哄抢,被巡城的草原兵砍了两个,血淋淋的脑袋挂在街口的木杆上,才算把乱子压下去。
可明面上的乱压住了,暗地里的乱却压不住,连棺材铺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有钱人家都在给自己准备后事,那些草原贵人们把家眷和细软往北门外的马车上塞,一车一车地拉,拉完了又回来拉,恨不得把整座宅子都搬走。
东夷降臣们聚在茶馆里、酒肆里、甚至宫门外的石阶上,交头接耳。
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写降表,有人托人打听离军的规矩,还有人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从庆国的官册上抹掉。
哈勾衮把这些动静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他不需要他们忠心,他只需要他们再撑一段时间,撑到他准备好退路。
哈勾衮把草原诸王和部落首领叫到了皇宫正殿,准备商量对策。
扬涂三家和陆涛英这些中原降将,没有接到入殿议事的传召,他们在庆国的朝堂上虽然位列臣班,可这等军国大事,哈勾衮从来只跟草原人商量。
这是庆国的规矩,从哈始极那时候就定下来的,中原降臣只有听命的份,没有议事的权。
皇宫内,六岁的小皇帝哈富坐在龙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眼睛东张西望,浑然不知殿中这群人正在讨论的是他的江山还能不能保住。
哈勾衮站在殿中,一身戎装,腰悬金刀,脸上是少见的慷慨之色,他扫了一圈殿中众人,然后开口了。
“诸位,离军已经进了虎谷道,兵锋直指庆京,有人怕了,想撤回草原,可我哈勾衮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不跑,我是庆国的摄政王,庆国在,我在,庆国亡了,我哈勾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哈勾衮继续道:“当年先祖皇帝起兵的时候,才十几副铠甲,几十匹马,就凭那么点家底,先帝打进了虎谷道,打进了中原,他老人家一辈子打了多少仗,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份基业?”
“如今我们比那时候强大多了,我们有整个虎谷道,有东夷,有十几万兵马,有满仓的粮草。”
“王权兴虽然来势汹汹,可他在虎谷道人生地不熟,他的兵也是打了大半年的疲兵,我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哈猪英提出反对意见,扯着嗓子道:“二哥,咱们现在真正能上阵的庆军,才不过六七万,皇兄死在踏清山,我们哥几个把命都填进去了,结果呢?地盘越打越小,人越打越少,你告诉我,这一仗打完,庆国还剩什么?”
殿中静了一瞬,哈猪英话糙理不糙,他们从关内败到关外,王权兴根本就没有给他们时间喘息,就剩点残兵败将,怎么对抗?
这时哈格类也站了出来,冷冷道:“三哥说得对,六万人,还得把各部落的兵全算上,至于那些东夷军和中原降将,你真指望他们给你卖命?你把他们推到阵前去,他们不反手砍你一刀就不错了。”
哈格类盯着哈勾衮,继续道:“还有乌尔赫,敖巴死后,最能打的就是他,这种人你不放在前面当刀子,你让他去管辎重,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准备跑?”
这话一出口,格尔、巴特尔、格日勒图全变了脸色,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哈勾衮盯着哈格类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六弟,你脑子好使,我承认,可你这脑子,有时候好使得过了头。”
“你说我准备跑?咱们跑回草原上喝西北风?你那些部落,冬天冻死一半,春天饿死一半,你信不信王权兴的骑兵追到你帐篷口,你连马都来不及备?”
哈勾衮走到哈格类面前,冷冷道:“乌尔赫押运粮草,是我安排的,粮道是咱们的命,我让乌尔赫守粮道,防止王权兴抄咱们后路,前线我盯着,后方交给最信得过的人,这叫万全,不叫跑。”
他盯着哈格类的眼睛:“六弟,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回草原,我不拦你,可你前脚走,后脚王权兴打过来,你那些牛羊女人,全他妈是别人的,你自己掂量。”
哈格类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半晌,哼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没再说什么。
哈勾衮说完,拔刀劈案,木屑崩裂,当场立誓。
“我哈勾衮在此立誓,与庆国共存亡!谁想跑,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哈猪英听闻,满脸通红地吼道:“二哥说得对!跟南贼拼了!老子死在虎谷道,也不退回去放羊!”
哈格类也站了起来,冷冷道:“打就打,谁怕谁。”
白狼首领格尔、红狼首领巴特尔、灰狼首领格日勒图等人也纷纷表态,说要跟南军决战到底,殿中杀声震天,倒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样子。
议事结束之后,哈勾衮的军令便一道道传了出来,虎谷道所有的奴军、东夷军、中原降军全部征调,草原各部落的兵马也集中起来,七拼八凑之下,居然凑出了十五六万人马。
扬涂三家接到军令时,正在潘获的府中饮茶。
三人传阅着那份盖了摄政王大印的调兵令,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潘获压着嗓子道:“你们不觉得这事蹊跷吗?哈勾衮什么时候这么刚了?他要是真有胆子跟王权兴死战,当年也不会被他大哥压成那样。”
耽荣放下茶盏,低声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乌尔赫没有当前锋,哈勾衮把最能打的乌尔赫调去押粮草和殿后,这不符合常理,真要是死战,乌尔赫不顶在最前面,谁顶?”
崖清点头道:“我派人去看了乌尔赫的营地,上百辆大车,车上全是箱子,沉得很,队伍往北走,不是往南,我手底下人说,那些箱笼上着铜锁,一看就是从王府里搬出来的家当。”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哈勾衮要跑。
他把所有降军和奴军推到前面去当炮灰,自己的核心兵马和家当收拾好了,一旦战事不利,立马就往草原跑。
潘获咬着牙道:“他娘的,这狗东西把咱们当垫背的。”
崖清叹了口气:“咱们当初降了哈始极,图的是荣华富贵,谁能想到不到一年,蛮子就要完了,现在想跑也跑不了,王权兴能容咱们?除非咱们能立功,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耽荣沉着脸道:“先别声张,仗要打,咱们跟着打,可打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别真给哈勾衮卖命。”
而陆涛英的处境跟扬涂三家不同,他是夷州诸侯中,为数不多真正抵抗过哈始极的人。
哈始极南下夷州的时候,陆涛英打到最后城破被围,弹尽粮绝,才被迫投降。
他不像扬涂三家那样主动献城,也不像罗胜艺那样开榆关引蛮子入关,合作杀了梁文杰。
他是打不过才降的,跟江阳郡的上官益一样,只不过是上官益死了,他活着。
在霸江边跟梁肃那一战,他差点把命搭上,是哈始极花了大价钱把他抢救回来的,他在庆京调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恢复了八九成,哈始极死后,他这支洪军一直驻在庆京附近,没怎么动。
面对哈勾衮的命令,陆涛英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营中,把将校们叫来,平静道:“整顿兵马,随大军出征。”
将校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将军,这仗恐怕不好打啊。”
陆涛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照办。”
将校们不敢再问,各自领命去了,陆涛英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谷原府城头上那面耷拉着的草原狼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军开拔那天,庆京的城门外旌旗蔽日,队伍从南门一直排到城外的旷野上。
十五六万人马,加上辎重车马,浩浩荡荡往南压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奴军,东夷军和中原降军在后面压阵,中间是各部落的草原骑兵,最后面是哈勾衮的中军和辎重。
大军一路南行,走了三天,前锋已经到了虎谷道中部的青台山附近,斥候来报,离军主力正在青台山以南三十里处扎营,兵力不下十五万。
哈勾衮下令全军在青台山北麓扎营,与离军隔山对峙,当夜,他把草原诸王和部落首领叫到中军大帐议事,扬涂三家和陆涛英都没有接到传召。
散帐之后,哈勾衮独自留在帐中,把乌尔赫派人送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切妥当,随时可走。”
哈勾衮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
帐外,扬涂三家凑在潘获的帐中,低声商议着什么,陆涛英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