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下午。
病房里多了一把椅子，上头搭着那个纸袋。床头柜摆不下这么多东西，徐东把靠墙那张椅子拖过来当桌子：寿衣、剪子、刻了字的铜牌、一副老花镜，还有一截削过的铅笔——铅笔是从三〇三那张桌上带下来的，笔尖已经钝了。
陈九把纸袋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最后一样，是一张纸。
纸是白的，裁得方方正正，四边压过折痕。
“这纸哪儿来的？”
“柳湾取衣裳的时候，包袱里夹着的。”陈九说，“三张。他们那边写路引，用这种纸。”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椅子上那一摊，站住了。
“这些不能摆病房里。”
“摆一会儿。”徐东说。
“剪刀也不行。”
陈九把剪子收回袋里。护士把体温表夹到老人腋下，等了一会儿，抽出来看，在单子上写了几个数，走了。
走廊上罗同志靠着墙。
“局里刚回过话。”他说，“这事我们不能替他办。人在我们手里没了，报告写不清。”
“他没求我们办。”徐东说，“他有手。”
“他有手，可他好些天没进过食了。”
“那也得他自己来。”
罗同志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要多久？”
“不知道。一针一针缝。”
“我在外头等。”
徐东回身进屋，把门带上。
老人睁着眼，第一句话是：
“把那根针拔了。”
“输液的针。”
“吊着这个，手抖。”老人说，“我要干活。”
护士不肯拔。徐东去找值班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说了半天，最后签了一张单子，写明是病人自己的要求，后果自负。
医生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是他什么人？”
“办案的。”
“办案的签字管不了命。”
“管不了。”徐东说，“他自己签不了。”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把字签了。
针拔掉以后，老人的手搁在被子外头。手背上一片青紫，指节肿着，指甲修剪过，剪得很平。
“抬得起来？”
老人把手抬了半尺，又放下。
“抬得起来。”
陈九把纸铺在床头柜上，四个角用铜牌压住一个，老花镜压住一个。
“谁写？”
“他写不了。”徐东说，“他说，我写。”
老人点了一下头。
徐东把铅笔拿起来，在纸边上先划了一道，铅芯在纸面上留出一条灰线。
“说吧。”
“姓名，王工。”
徐东写下这两个字。第一笔落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就顺了，一笔接一笔，两个字写完，纸面上灰黑一层。
“年岁。”
老人没有马上答。
“七十……”他停住，“我今年多大？”
“你自己不知道？”
“三十三年没数过。”
“户籍上，注销那年是四十，腊月里销的。”徐东说，“这么算，七十三。”
“七十三。”老人跟着念了一遍，“生日也是腊月。”
“写七十三。”
“写。”
“去处。”
老人看着天花板，看了有一会儿。
“西坡。”
“西坡那座坟是空的。”
“空坟才装得下人。”老人说，“立了三十三年，一回都没进去过。”
徐东的铅笔停在纸上。
“写西坡？”
“写全。”老人说，“白河县，柳湾，西坡，王家。”
徐东把这几个字写上。写“湾”的时候少写了一横，他划掉重写，纸上留了一小块灰。
写完了，他把纸提起来吹了吹。铅笔的字不洇，笔画看得清楚。
老人伸手要。徐东把纸递到他手上。
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抖了一阵，稳住了。他把纸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七十三”的时候，喉咙里响了一声。
“三十三年。”他说，“我就等这一张纸。”
“纸能做什么？”
“纸是路。”老人说，“没有这张纸，走到岔口就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陈九把袖子拿过来，袖口对着窗户的光，里子翻出来。
“纸得卷细。”
徐东把纸顺着长边卷成一根细筒，塞进夹层，一路往里推，推到袖口那头，纸筒顶住了底。
“铜牌斜着进。”
徐东把铜牌斜过来塞进去，塞到一半，和纸筒并上了，再推，卡在袖口内侧。
“到底了。”陈九说。
“到底了。”
“纸认路，牌认人。”陈九说，“都在里头了。”
“线呢？”
陈九把寿衣翻过来，捏住下摆，抽出一股白线。线抽出来，下摆的边松了一指宽，露出一层布的毛口。
“线从衣裳上抽。”他说，“不能拿新线。”
“为什么？”
“穿着走的东西，得用自己身上的线。”陈九把线头递过来，“新线不认布。”
徐东把线穿进针眼。第一次没穿进去，线头岔了，他把线头在指头上捻了捻，还是岔。老人伸出两根指头。
“给我。”
他把线头含了一下，捏扁，往针眼里一送，送进去了。线在灯下挂着，两头一样长。
“你原来就是干这个的。”徐东说。
“干了四十年。”老人说，“做衣裳，没给自己做过一件。”
徐东把针接回来。
陈九没有伸手。
“你不缝？”
“我不缝。”
“为什么？”
“我要是缝了这一针，这一行我就退不出来。”陈九说，“入了行，往后谁家办白事，我都得去。”
“你不是早就在这一行了？”
“我在这一行是看，是说话。”陈九说，“缝是做。做的人得跟穿的人有牵扯。”
“什么牵扯？”
“家里人，或者欠他的。”
徐东看了刘石一眼。刘石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是家里人。”刘石说，“我爸是他领进门的。”
“那就是欠。”
“我不行。”刘石把手翻出来，伸到徐东面前，手指头在抖，“你看，我这样，缝歪一针怎么办？”
徐东把针捏在手里，回头看床上。
老人一直在听，这时候把眼睛转过来。
“你缝。”
“我跟他没牵扯。”徐东说。
“有。”老人说，“你把我扣在这儿，我才缝得成这一针。”
徐东没接这句。
“缝完你就走？”
“缝完我就能走了。”
“走不走得成？”
“看路。”
徐东把袖子摊在椅子上，袖口对着自己，找那圈旧针眼。旧针眼一排，浅浅的，隔得匀。
“照原来的针眼缝？”
“照原来的。”老人说，“十一针，一针不能少。少一针，路就短一截。”
徐东把针尖对准第一个针眼，往里推。白布厚，针走到一半停住，他使了点劲，针尖从里子那边冒出来。
他抽出针，线在布上拉直，没有松。
老人闭上眼。
“一。”
第二针还没下，走廊上有人走过来。
鞋底踩在水磨石上，一步一声，不快。
到门口停住了。
门是开的。那人站在门外，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