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下午。
三〇二的窗子用报纸糊着，报纸发黄，粘在上头的面糊结成了硬块。屋里没有电灯，光源只有走廊那边透进来的一点。
陈九把门开着，让光进来。
屋里一件一件清：竹榻一张，榻上铺着草席，席子卷起来，一头用麻绳捆着。樟木箱一口，箱盖开着。墙上挂着一件旧棉袍，棉袍的肘部磨破了。小桌一张，桌上立着那块牌位。
清单上记了十七样：竹榻一、草席一卷、樟木箱一、棉袍一、小桌一、牌位一、纸箱三、搪瓷盆一、旧鞋一双、木梳一把、烟袋一杆。
“旧鞋什么样的？”
“男鞋，布底。”陈九说，“鞋码大。”
“多大？”
陈九把自己的鞋摆在旁边比了一下。
“比我长一指半。”他说，“这人的脚大。”
棉袍是青灰的，跟山上那件道袍一个颜色，只是短，肘部磨破了，露出里头的衬布。
“这也是他的？”
“不是。”陈九说，“尺寸不对。这是王师傅的。”
“这屋子住过人。”
“住过。”徐东说，“十二年前。后来不住人了，东西没搬走。”
“还有别的没有？”徐东问。
“墙角三个纸箱。”武岩说，“装的都是纸。”
三个纸箱上落着灰，箱角被老鼠啃过。武岩把纸倒在地上，一张一张摊平。
纸箱里是一沓一沓的纸，都是写过的。有账页、有方子、有撕了一半的信。字迹都是那一手：一撇收得短。
“这些为什么不烧？”
“烧不完。”陈九说，“烧一箱得半夜。”
徐东把那块牌位捧起来。
牌位是柏木的，一尺来高，四寸宽，两面都刨得平。正面磨得很狠，磨出一道道斜纹，最下一笔的斜角还在。
他翻过来。
背面朝墙的那一面，没有磨。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竖排，楷体，刻得浅：
民国三十八年秋立。
静心室。
“静心室。”武岩念。
“不是居。”陈九说，“是室。”
“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意思一样。”陈九说，“道门里，‘居’是住人的地方，‘室’是供东西的地方。”
徐东把牌位立在小桌上，退开半步看。
“这牌位是三十八年秋立的。”他说，“那年秋天他走了。”
“人走了，才立牌。”
“人要是没死呢？”
陈九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活人立牌，我们那边有说法。”
“什么说法？”
“叫‘代牌’。”陈九说，“人还没到那一步，先把牌立起来，等日子到了，把牌供上去。立牌的人，得天天给它上香。”
“上香做什么？”
“把名字养住。”陈九说，“名字养住了，人就散不了。”
徐东想了想，把牌位放回桌上。
“这屋里没有香炉。”
“没有。”武岩说，“墙角、桌上、榻底下，都没有。”
“那就说明香不在这个屋上。”徐东说，“在上面。”
“三〇三？”
“在山上。”徐东说，“静心居的供桌上，有一只瓷碗，碗是干净的。”
陈九点头：“碗是干的，可碗底有一圈香灰印子。”
“那圈印子，你看清了？”
“看清了。”陈九说，“三道，横着排的，插过三炷香。”
“插过三回？”
“至少三回。”他说，“香脚掐断的地方，碗底有痕。”
“那才是香炉。”
“那这个牌，是从山上请下来的。”陈九说，“请下来的时候，用砂纸磨了正面。”
“磨的是名字。”
“磨的是名字。”
徐东把牌位重新包好，装进物证袋。
“牌位在这边立了十二年，山上供了十二年。”他说，“两头都有，中间这一段——”
“中间是那件衣裳。”陈九说。
“衣裳没缝好，牌就不能上供。”
“对。”陈九说，“衣裳缝好，牌才能供上去。牌供上去，人就走了。”
“走了以后，那些日子就归他了。”
“归他。”
院里有人上楼，脚步很沉。罗同志推门进来。
“他清醒吗？”
“清醒。”罗同志说，“护士问他话，他能点头。问他疼不疼，他摇头。”
“吃东西没有？”
“喝了两口米汤。”罗同志说，“喝完了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谁告诉他的？”
“护士说了。”罗同志说，“他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医院那边来了电话。”他说，“老先生昨晚开始发烧，今天上午退了一点，下午又烧起来。”
“大夫怎么说？”
“说是到了后头了。”罗同志说，“他问了一句话，医生没听懂。”
“什么话？”
“他说，‘袖子’。说了两遍。”
“还说过别的没有？”
“说过。”罗同志说，“说完袖子，他说了一个字：缝。”
徐东站在窗边，把糊窗的报纸掀开一角。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树枝黑的。
“他还剩几天？”
“说不准。”罗同志说，“三天，或者五天。”
“他会等到那一天。”徐东说。
“哪一天？”
“成维良说的三天。”
“这块牌怎么弄？”
“带走。”徐东说，“磨平了也带走。”
“带走以后呢？”
“送到有光的地方，让会看的人看。”徐东说，“磨的是表面，刻痕底下的木头会老、会缩，印子还在。”
武岩把纸箱搬下楼，一箱一箱贴了封条。
陈九站在走廊口，看着楼下。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这楼里就空了。”
“空不了。”徐东说，“楼里的人还没走。”
徐东把牌位从袋子里取出来，对着走廊的灯看。磨过的地方有一层薄亮，是砂纸磨出来的。
他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温的。”
“屋里不冷。”陈九说，“这间屋子一直有人生炉子。”
“炉子在哪儿？”
“走廊尽头。”陈九说，“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两间屋的门。”
“他冬天就住在这儿。”徐东说，“一直住到去年冬天。”
“楼里还有几个人？”
“四个老人，两个护工，一个看门的。”陈九说，“孙管事昨儿夜里就不见了。”
“不见了？”
“天没亮她走的，走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