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清早。
白河东关，钱婶门口那口石磨又支起来了。磨盘底下垫了一块砖，木桶搁在磨边，桶里泡着半桶黄豆。
老赵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她支起来了。”
“支起来了。”武岩说。
钱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磨盘上。她抬头看见老赵，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回来了。”
“回来了。”老赵说。
“柜子赎回来了？”
“赎回来了。”她说，“隔壁扣了我五块，说我卖了又买，不讲理。”
“讲不过就讲不过。”
“一天做多少？”
“两板。”钱婶说，“卖不完的自己吃。”
“够不够本钱？”
“一斤黄豆出一斤半。”她说，“本钱六分，卖一毛二。”
“讲不过。”钱婶说，“我把鞋拆了，布留着，下回做别的。”
老赵站在磨边，看她把黄豆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
“剩下的几家，都敲过来了？”
“敲完了。”老赵说，“城北那两个，一个骂我，一个关门不理我。骂我的那个今天开始扫院子了，关门那个还没动静。”
“慢慢来。”
“慢慢来。”
城关西头，孙师傅的铺子开着，墙上那排旧轮胎还挂着。他蹲在门口补内胎，补得很慢，胶水抹了三遍。
“扳手捡回来了。”他说。
“捡回来了就好。”老赵说。
“这个月不发钱了。”
“不发了。”
“那我们吃什么？”
“吃自己挣的。”老赵说，“你修车，我提灯。”
“不动的那家，你再跑一趟。”
“跑了。”老赵说，“他隔着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赵师傅，你也是卖过的，你凭什么来劝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卖过了，可我没卖完。”老赵说，“我还剩几年，我得自己过。”
孙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顶嘴。
“这几天你干了几趟活？”
“三趟。”孙师傅说，“补了两个胎，换了一根链条。”
“挣了多少？”
“一块六。”
“够不够吃饭？”
“够。”他说，“我一个人。”
三月初五，临江。
吴师傅照旧骑车去邮局取件。柜台后头的人翻了半天本子，摇头。
“这星期没有。”
“没有？”
“没有。”那人说，“白河那边没寄。”
吴师傅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骑车回了公寓，跟厨房说了一声。
厨房的人愣了一下，把手里那只砂锅盖上了。
孙管事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电话单子。
“药是谁送的，我们从来不知道。”她说，“送来了就熬，熬完了就端上去。”
“现在没了，你们怎么办？”
“我给他做了稀饭。”她说，“他不吃。”
“不吃几天了？”
“三天。”孙管事说，“稀饭端下来，一动没动。”
下午蓝若兮打电话回来。
“药断了。”她说，“这是六年来头一回。”
“他们怎么办？”
“孙管事往南边打了一个电话。”蓝若兮说，“打不通。”
“打不通？”
“邮电局的人说，那个号停了。”她说，“停了有一个月了。”
“他这几天怎么样？”
“不出声。”孙管事说，“以前还咳嗽，这几天不咳了。”
“叫大夫没有？”
“叫了。”她说，“大夫不肯上来，说要家属签字。”
三月十一。
蓝若兮又报一条：砂锅照旧端上三楼，两点上去，三点下来。
“锅里有东西没有？”
“有。”她说，“头几天是空的，这几天端下来，锅里还剩半锅。”
“剩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吃不完了。”蓝若兮说，“或者不吃了。”
“剩下的半锅，谁吃了？”
“没人吃。”蓝若兮说，“倒在原来那缸的位置上。”
“孙管事让倒的？”
“她自己倒的。”蓝若兮说，“她说倒了才像还在这儿。”
三月十三，下午。
陈九从白河打来电话。
“山上有人上去过。”他说，“柴少了几根，灶膛里添了新灰。”
“院门呢？”
“关上了。”陈九说，“我上去看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闩着，从里头闩的。”
“从里头闩的？”
“他上山做什么？”
“不知道。”陈九说，“门从里头闩着，我没敢硬开。”
“为什么不敢？”
“怕里头有人上吊。”他说，“这种屋子，看着就得当心。”
“从里头。”陈九说，“我推了两下，推不开。”
徐东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电话搁下。
“他上山了。”他说。
“谁？”
“王工。”徐东说，“或者那个高个的。”
“三月十五还没到。”
“提前了。”徐东说，“药一停，他就得提前动。”
武岩把手里的笔放下：“那我们怎么弄？”
“明天进公寓。”徐东说，“不等十五了。”
“手续呢？”
“药停了，人可以死在里头。”徐东说，“这是最硬的理由。”
“药停了，他会死吗？”武岩问。
“早晚的事。”徐东说，“那副药就是吊着，药一断，吊不住。”
“那我们不等他死？”
“不等。”徐东说，“他要是死在公寓里，我们就少一张嘴。”
“三月十五，我们要等的那个人，说不定已经在山上。”
“那我们还去公寓？”
“去。”徐东说，“先见活人。”
徐东把剪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明天带这个去。”
“带剪子做什么？”
“给他看。”徐东说，“他一看见剪子，就知道我们从哪儿来。”
“他会不会就不说话了？”
“会。”徐东说，“可他也会知道，我们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这就够了。”他说。
武岩把包背上。
“头儿，这一趟要是他不认呢？”
“不认也去。”徐东说，“我们不是去要他认，是去要他手上的东西。”
“他手上有什么？”
“一块牌位，一件没缝完的衣裳。”徐东说，“至少他知道在哪儿。”
“都在他那儿？”
“他没下楼，东西也不会下楼。”
陈九连夜从白河赶来，一进门就脱鞋，鞋上全是泥。
“山上的门，我交给护林老头看着了。”
“他能看住？”
“看不住也得看。”陈九说，“至少有人知道谁上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