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阴，没下雪。风从旧货市场那边过来，一股旧铁和纸板子的味。
武岩七点到的城南。市场还没开门，前街有两个人在支案子，铁架子碰得响。他没走前街，从市场东边一条夹道绕到那排平房后头，贴着后墙根出来，站在斜对面的修车摊边上。
后街这排平房一共九间，门脸一样窄，房顶一样高，是市场早些年给摊主盖的。第三间门口钉着一块木牌，上头的漆掉了大半。武岩走过的时候没停脚，眼睛往窗上带了那么一下：窗帘拉着，窗台上一只小搪瓷盆，盆里的冰还没化。
第四间挨着刘平那间。两扇旧木板门，中间一把挂锁。锁是新的，铜色还亮，锁鼻子上带着没磨掉的毛刺。门前台阶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来回都踩在同一条线上——往里那一步重，出来那一步轻。
第五间门口垛着一摞纸箱，箱子上盖塑料布。门裂着一道缝，里头有收音机在唱戏。
武岩在修车摊边上站到八点多。第五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穿棉坎肩，端一盆水泼在墙根。武岩凑过去问路，递了根烟。老太太不抽，把烟夹在耳朵上。
“这后头第四间，有人住吗？”
“空了好些年了。”老太太说，“房主姓赵，早不在了，房子没人管。”
“没人管，门上怎么挂着新锁？”
老太太瞅了一眼那把锁。
“去年秋上有人租了。”她说，“市场管事的手里有钥匙。那人不住，隔一阵来一趟，开门进去，后半夜再走。谁也没见过脸。”
“来过几回？”
老太太想了想。“三四回吧。年前来过一回。锁就是那阵子换的。”
“后窗呢，通哪儿？”
“通外头巷子。”老太太说，“原先有人从那儿抄近道，后来堵了。这人来了以后，窗台外头的草都踩平了。”
“第三间那家呢？”
“收摊了。”老太太说，“年前二十九收的，一直没出摊。往年他初一就摆，今年到这会儿还没动静。他儿子秋天搬走的，往南边跑车，走了以后，就他一个人。”
“有人来找他吗？”
“找过两回。”老太太说，“敲门，里头没人应。那人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才走。”
“什么样的？”
“戴帽子，围脖捂着。”老太太说，“年根底下天冷，也看不出什么。”
武岩把烟点上，慢慢往第三间那头看了一眼。窗帘后头什么也没有。
上午十点，艾琳娜的电话打到徐东办公室。
“第四间查了。”她说，“房子挂在旧货市场管理处名下。去年九月租出去的，租一年，现金，分三回给。契约上签字的名字——马长贵。”
徐东把笔放下。
“哪儿的籍？”
“白河县。”艾琳娜说，“跟城北那个院子，签的是同一个名。”
“户籍呢？”
“十九年前迁走，户口簿早销了。”她说，“这个人，纸面上是死的。”
“又是马长贵。”徐东说。
“租房子那人，市场谁经的手？”
“管事的老魏，去年退了，人住城南。”艾琳娜说，“我去问。”
一个钟头后她回了电话。老魏记得去年九月中，一个中年人来问后头那间空房，问的是“不住人行不行”，钱一次付清，租一年。人没进院，就在传达室门口说的。天冷，围脖捂到鼻子，帽子也低。
“有一点他记得清楚。”艾琳娜说，“那人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抄着门牌号。老魏问他怎么知道这房空着，他说‘别人给的’。”
“号是抄的。”徐东说。
陈九在旁边坐着，等电话挂了才开口：“这名字空着，谁要用，谁捡过去穿上。”
下午，城东老街那边的人回报：关振山铺子一天没进人，老人五点就上了门板。
傍晚，武岩带陈九绕到房后。
第四间后窗外是一条一人宽的夹道，两头通巷子。窗台上有磨痕，磨得发亮。窗纸右上角有个洞，比小指头细，边缘齐整。
陈九伸手在洞边捻了一下。
“刀划的。”他说，“从里往外划。人在屋里坐着，就从这个洞看外头。”
“门上那把锁？”
“锁是给人看的。”陈九说，“他不用走门。”
他回头看门框。左边木框上有一道短划，划底下一个黑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是烧上去的。
“记号？”武岩问。
“点画上了。”陈九说，“圈没画。”
“什么意思？”
“有圈，才是个位子，正经地方。”陈九说，“没圈，就不是位子——他在这儿睡觉，不在这儿办事。”
“那画这个点干什么？”
“给他自己看的。”陈九说，“回来摸一下，知道这屋是他占的。”
晚上八点，三个人在后街外头的面馆里坐着。面馆快关门了，只剩一个灶还热着。
“进去看看？”武岩问。
“不看。”徐东说，“锁别动，窗别碰，那个洞也别堵。人还没到齐，一动就散。”
“怎么守？”
“你带两个人，蹲对过小卖部后头。”徐东说，“看清他几点来、几点走、走哪条道。车停市场东边夹道口，一辆，不开灯。”
“铺子那边呢？”
“照守。”徐东说，“正月二十五前后那盏灯，十有八九也从这条街上出去。”
“刘平呢？”
“刘平等人。”徐东说，“从十五那天起，三天了。他等不来人，自己会出门找。”
后半夜两点四十，武岩的电话来了。
“第四间亮灯了。”
“什么灯？”
“火。”武岩压着嗓子，“很小，在窗户靠里那头。窗上有个影子，站着，低着头，一动一动。”
“在写字？”
“像。”武岩说，“没见抬过头。影子肩一高一低，站了七八分钟，刚弯下去。”
“门口有动静没有？”
“没有。门一直没响过。”
“盯着。”徐东说，“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他要是今晚不走呢？”
“灯亮过了，屋就不是空的。”徐东说，“天亮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