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徐东把三户都走了一遍。
家属院那户，周家儿子的行李还堆在门后；城东苏家，苏红一夜没睡，眼圈发青，炕头那件小棉袄被她挪到了枕边；太平桥最费口舌，康老太太的闺女起初不肯来。
康小梅在城南开小卖部，四十五六。徐东打电话过去，她先问了一句：我妈是不是犯事了？
她躺着，喊不醒。徐东说。
那头静了半晌。
我们家的事你们不知道。康小梅说，房子闹翻的，一年到头不来往。
今晚她一个人。
我明天去。
今晚。徐东说，今晚你要是不在，明天也不用去了。
康小梅在那头骂了一句，还是来了。进门先把围巾解下来，站在炕前看了她妈很久，才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
中午，陈九把香分成三小把，用纸包好，一家一份。
这个不是点的，是闻的。他说，他要是派人到门口，先点的就是这个。屋里的人闻见药气，别睡。
闻见怎么办？
说话。陈九说，屋里有人说话，那口活气就压得住那件衣裳。
老齐从早上起就没撒手那盏摔裂的铜灯。
我跟你去庙里。他说。
你守着小楼。徐东说，册子在这儿。
老齐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把灯放下，坐回椅子上。
傍晚六点，琴屿的鞭炮声连成一片。
局里食堂煮了饺子。武岩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给家里打电话，说了不到三句就挂了。
我闺女问我在哪。他说。
你怎么答的？
说抓坏人。武岩扒了两口，她说我不像。
徐东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看了看表——六点四十。
夜里七点，戌时。
庙门口那条巷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鞭炮从远处一层层过来，进了巷子就散了。
徐东坐在巷口的车里，陈九在旁边。武岩带两个人，蹲在庙后墙那一片。
七点过五分，手机响了。
家属院有人敲门。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说是送年货的，要进屋。
周家儿子开了没有？
没有，我按着他。那边说，是我去开的门。人愣在门口了。
身上？
一小把香，一张折纸。
按住。
挂了电话，徐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庙门。庙门关着——前天那盏烧歪的灯，他收走了。
七点十二分，城东来电。
没人进来。蓝若兮的声音压得很低，苏红在屋里守着她爸。我在院里看了一圈——雪上有脚印。
进院了？
没有。她说，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后墙停住，又回头走了。脚印浅，是新踩的。
他是来看的。蓝若兮又说，看屋里有没有人。
屋里的灯亮着？
亮着。她说，我让苏红开着台灯。
七点二十，太平桥。
电话响了两次才通，那头风声很大，有人在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人跑了。民警喘着气，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围巾包着脸，进院就往灶台上插香。康家闺女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她转身就跑。
追上没有？
按在桥头雪地里了。手在石头上划了口子，香还攥着。
徐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三户都动过了。他说。
庙还没动。陈九说。
他不傻。
他不傻。陈九说，可他今晚不来，这地方就立不起来。
七点半。
巷子另一头，有个人走过来。
他走得慢，脚踩在薄雪上，一步一声轻响。走到庙门口，他停住，没有推门。
徐警官。他说，你在哪辆车里，我知道。
徐东推门下车。后墙那边，武岩带人直起身；两个民警分头，把巷子两头堵了。
你派出去的人，都收着了。徐东说。
三个。吕全说，连跑的那个你们也收了。
你怎么还敢来？
今晚不来，今年就白干。他说，过了今晚，这个地头就立不起来。
立什么？
吕全说，灯总得有个地方放。
他左手提着一只布包，包面上看得出棱角——是灯。
三先生死了，西边那处柜塌了。他说，琴屿这半年，瓶子、香、封的蜡、打的灯，全齐了，就等今晚把灯摆下。
摆在庙里。
庙是老地方。他说，行里人进庙就认。
他把布包搁在门槛上，一层一层解开。灯的圆肚露出来，擦得很亮，罩子收着口。
我师父那本册子，写得很清楚。他一边解一边说，灯引路，衣裳认人。三户的衣裳我都摆好了，今晚灯一亮，他们自己会来。
徐东往前迈了一步。
吕全掏出火柴，划着，凑到灯芯上。
别点。
点了才有用。
火头起来，很小，一跳一跳。
徐东的手机在兜里震。他没接。陈九弯腰去掀那盏灯，吕全往旁边让了半步，手一抬，把脚边的灯油壶踢翻——油泼在门槛外的雪地上，火顺着油爬出去，一线亮。
徐东扑过去踩那条火线。武岩从后墙那边冲上石阶，抱住吕全的腰。
两个人从石阶上滚下去，滚进雪里。徐东转身去抢灯，一把把灯按倒在门槛上，用袖子压住火口。
灯灭了。
吕全被武岩压在雪地上，一只手还往外伸。徐东过去按住那只手——小指短了半截。
手机又震，这回是家属院。
周师傅的手动了。民警说，攥被子，喘得厉害。
让他儿子叫他的名字。徐东说，大声叫。
第二个电话是城东：苏红的父亲在喘，眼皮动。
第三个是太平桥：康老太太睁了眼，坐了起来，问她闺女怎么回来了。
灯灭了，魂就回去了。陈九从石阶上下来，让他们守到后半夜，谁也别走。
雪落在吕全的头发上。他被按着，脸贴地，喘匀了才开口。
我师弟呢？
在局里。
他没动过手。吕全说，就摆摆香。
徐东没接这句。他蹲下去，把吕全的上衣口袋翻了个遍：几根香、一盒火柴、一小截蜡头、一张折纸。
册子呢？
抄的那本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吕全没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三年前师父死那天，册子是我收的。他本来要烧。
你抄了。
抄了半本。他说，另外半本，去年就出去了。
徐东站起身。
今晚本来有人来拿灯。吕全说，我等的是他，不是你们。
人呢？
我在庙里等到七点半。他说，人到了，没进来。
徐东回过头，看巷子。
庙门外三四步远的地方，雪面上有一行脚印，站过，转了半个身，再往巷外走。出了巷口，断在两道车辙里。
他掏出手机，拨给艾琳娜。
傍晚六点十分，她说，一辆青甘牌的越野从高速口进城。租车公司的牌，登记的名字是假的。
车在哪？
城东。停在一条岔路的路边，人没下车，七点多又开走了。
徐东把手机放下，站在庙门口。远处鞭炮还在响，一声一声。
他等的人，刚才站在这儿看过。陈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