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半开着，里头那盏灯，亮在门槛里侧。
灯是铁的，圆肚，比老齐从西柜带回来那盏小一圈。火头不高，可庙里那半段地，连石台上的裂缝都照出来了。
石台边站着一个人。深色风衣，领子立着，戴一只黑口罩。他背对着门，像在看那半截石台。
徐警官。他没有回头。
徐东在门下站住。陈九从侧后半步错开，手探进布包。
你认识我？
琴屿这半年，谁不认识你。那人说，鬼差、铜符，还有那些瓶子。
谁告诉你的？
行里的消息，不比你们的慢。他说，你们从河西搬回来三十多只瓶子，一夜送走，动静不小。
你盯着我们？
我盯的是灯。那人说，灯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还知道铜符。
我知道你身上那块。那人说，抚着它，夜里走道不迷。
徐东没接话。铜符贴着胸口，是凉的。
你在等我。
我等的是灯。那人转过身。口罩上头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眉眼干净，灯摆在庙里，总得有人来收。
灯是你点的？
不点，你们不来。他说，点了，你们就会把灯拿走。
拿走了，你们拿什么借寿？
这一支不要了。那人说，灯是引魂的，魂不引，也能走。你们把琴屿的灯都收了，我换个法子。
换个什么法子？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他说，你们手里有册子，不如翻到后头，看看谁的名字还没勾。
徐东心里一沉。
那本册子，你也有一本。
我有的，比那本全。
什么法子？
那人笑了。口罩挡着，只见眼睛弯了一下：你们抓的，是手。手有两只。
徐东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他退得不慌，脚跟先落地，肩膀压着——是练过身法的人，走的还是行里那条路子：先看脚下，再看关窍。
别动。徐东说。
我不动。那人说，我也不想跟你们动手。今夜我来，是给你们带个信。
你是谁的人？陈九在门口问。
这话问错了。那人说，这行里，没人是谁的人。灯在谁手里，谁就是上头。
西柜那盏灯，你见过？
见过。他说，三先生死了，灯要换主。
你想接手。
我不想。那人说，接手的不是我——是柜上的人。
他抬手，往石台上按了一下。
徐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落下去——石台上空着，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才想起来，那一下就是让他分神的。
徐东的注意力跟着他的手走。就在这一瞬，那人袖子一抖，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撒进灯里。
火头地窜起来。
不是油——是香灰里掺了别的东西，火苗一窜就散成一片浓烟，烟里带着股呛人的药气。徐东被呛得闭了一下眼，退了两步。
陈九反应快，一把香灰也甩了出去。可庙里那点火光太亮，两个人眼前都是白的。
烟散的时候，石台边空了。
徐东先冲到后墙，墙头上还留着半块踩塌的土。他翻上去，巷子里只有雪。
别追了。陈九在庙里喊，他熟这条路。
庙里只有一盏烧歪的灯，火头还在跳。后墙那半堵塌墙下，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一步跨得很开，翻墙去了。
徐东追到墙根。墙外是巷子，巷子里一片黑。
别追了。陈九说，他熟这条路。
徐东站在墙根下，把口罩里的药气咳干净，回头看了一眼石台。
石台上，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先在庙里转了一圈：石台、墙根、门槛，没有别的痕迹。那人的脚印，只在后墙那一处。
徐东走过去，把纸拿起来。折法他认得。展开，上头两行字，写得很平：
年三十，戌时。
下面画着一个记号——圈里一点。再下面一行，是一个地名：纺织厂家属院。
徐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个字写得很平，不像是急着留的。他把纸角捏了捏——纸是新的，摺痕还脆。
这是他随身带的。他说，写给咱们看的。
他是有意留的。陈九说。
我知道。
徐东把纸收好，走到灯跟前。那盏灯的火头已经落下去了，灯油里浮着一层黑灰。他把灯端起来，看了看灯底——没有窑印，也没有字。
这灯是新的。陈九说，琴屿本地打的。
打的？
打灯是一门手艺。陈九说，灯肚什么样、火头多高，都有讲究。
他把灯翻过来，指给徐东看灯沿上一处细纹——不是裂，是铸的时候留下的。
这手艺，我师父提过。琴屿，从前有一家。
打了不止一盏。
陈九说，他撒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手上有蜡。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那个外省号，艾琳娜说，两分钟前开机了。
哪儿？
城东。她说，还是在老火葬场那一片。响了不到十秒。
徐东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庙门外的雪。
他还在城里。他说。
铜符还贴在胸口，是凉的。他忽然想起那人刚才那句抚着它，夜里走道不迷——这话，只有行里人才知道。
陈九把布包收好，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徐东。他很少这么叫，他刚才那两句，你听明白没有？
哪两句？
一句是手有两只，一句是接手的不是我陈九说，他想说的是——你们抓的这些人，都是被换下来的。
听明白了。徐东说，他不怕我们收灯。他要做的那单，用不上灯。
年三十，戌时。陈九说，还有三天。
年三十夜里，戌时，阳气最弱。他又说，这个日子，是他挑过的。
挑过的日子，就得在那天办。
陈九说，他改了法子，日子没改。
雪又下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城隍庙旧址的门口，看着街面上那道被踩乱的雪印，一路往巷子深处去。
那串脚印出了巷口就断了。
他抹脚印了。徐东说。
抹得干净。陈九说，是行里人。
先去家属院。徐东说，周家那位，今晚就得挪。
挪哪儿？
医院。徐东说，留在家里，是等着出事。
陈九又补了一句：光挪人不够。他把地名写上去，说明那一户的魂，他还没拿。
那就守住。徐东说，年三十前，家属院那一户，白班夜班都有人。
他掏出手机给武岩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人送进去了。武岩说，一句话不说，就咬着一句——上有老，下有小。
让他咬着。徐东说，天亮再审。
雪落在手机屏上，化成水。他把屏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年三十，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