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九在旅馆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三炷香。
赵五回话了。他说，官道能开。道上的差事，他这两天理顺，定了日子——后天夜里，子时，琴屿城隍庙旧址。
罐子呢？徐东问。
凉州那批，今天装箱上车，周队帮着押。陈九说，明儿下午到琴屿。证物室那十三只，一只不动。
这两天，徐东没闲着。收货人、老把式、韩守业、韩德福，四个人的口供录了头一遍。收货人的话最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接货五年，认点凭记号，上家不见面，货放下就走。韩守业认了中转，韩德福认了画符。老把式坐在椅子上，问什么都答，答得都短。
等魂送回去，再跟他们细算。徐东说。
第三天下午，凉州的押运车进了琴屿。三十二只陶罐，一只一只搬进证物室，跟原来的十三只码在一处。蓝若兮拿着清单，一只一只对，对到天黑，抬头说：四十五只，一只不少。
出门前，徐东去了趟证物室。四十五只陶罐码在铁架子上，蒙着纸，缠着麻绳，安安静静。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夜里十一点，徐东开着车，往城东去。
城隍庙旧址在殡仪馆再往东两三公里，孤零零一座破庙，歇了顶，门板缺了半扇。车开不到庙门口，停在路边，几个人搬着箱子，踩着荒草走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正中的神像早没了，只剩下半截石台。陈九把石台擦出来，摆上香炉，码好纸钱，又从布包里取出笔墨朱砂，在台上铺开一沓符纸，提笔画符。
送路符？武岩问。
嗯。开罐引路用的。陈九说，魂在罐里憋久了，出来不认路。香火气引着，走官道，一路到望乡台。
四十五只陶罐，从门口一路码到石台跟前，码了两排。
琴屿这十三只，贴名签的，等通知才走。陈九说，那是给买家备的货。今天没有买家——四十五只，全送走。
子时一到，陈九点着三炷香，插进香炉。烟细细的，直直往上升。他又烧了一道符，符纸在火里卷起来，灰落进香炉，烟一下子浓了。
浓烟顺着庙门往外飘，飘了没几步，停住了。
庙门外，两排惨白的灯，从门槛底下亮起来，一盏一盏，往远处伸，伸进黑暗里。路是土路，灯是白灯，照得路面发青。
官道开了。
赵五从灯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条黑带子。他走到庙门口，看见徐东，站住了。
徐科长。他说，一年不见。
赵五。徐东说，路上好走？
好走。赵五说，道通着，人就来了。今夜官道归我管，只管送魂，旁的不管。
陈九把第一只罐捧到石台前。罐口蒙着纸，缠着麻绳，贴着一道窄红签。徐东看了一眼签上的字——周德顺。
第一个收的魂。陈九说，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
他撕了封纸，解了麻绳，把罐口朝上，轻轻一磕。
罐口腾起一股白气。白气在灯底下凝了凝，慢慢立起来，成了个人形——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衣裳也分不出颜色，就那么站着，脚不沾地。
周德顺。陈九说，回家的路开了，走吧。
那团人影晃了晃，像是听懂了。香火气从香炉里飘出来，绕着它转了一圈，往门外去。人影跟着那股烟，飘出庙门，踩上土路，顺着灯往前走。
赵五在前头等着，看见人影出来，抬了抬手，转身带路。
第二只，孙德海。第三只，王长贵。第四只，马全福。
琴屿这十三只，陈九认得罐上的签。他一只一只开，一只一只念名字。徐东蹲在一边，他开一罐，递一罐。武岩和蓝若兮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影子一个跟一个，走出庙门，踏上土路，往灯那头走。
有的影子走得快，头也不回；有的走到庙门口，停一停，像是回头看了一眼——望乡台上，最后看一眼阳间，也就是这样。
十三只送完，陈九抹了把汗，喘了口气。
歇会儿？蓝若兮问。
不歇。陈九说，官道开着，一口气送到头，不能叫魂等着。
后面三十二只，罐上没贴名签。陈九也不念名字，开了罐，磕一下，魂出来，烟一引，走。
一罐，一魂。一罐，一魂。
到后半夜，石台前的罐子空了小半。陈九的手没停过，徐东的膝盖蹲得发麻，起来活动了一下，又蹲下去。
蓝若兮忽然说：头儿，你看。
她指着庙门。门槛外头的土路上，排着一溜影子，走得慢的那些，一个挨一个，顺着灯往远处走。灯看不见头，影子也看不见头。
都在走。武岩说。
都在走。徐东说。
最后一只罐，是证物室里最旧的一只，罐口的红签只剩半个角。陈九开了罐，磕了一下，没动静。他又磕了一下，罐口腾起一小股烟气，比前面那些都淡。
憋得久了。陈九说。
那烟气在灯底下散开，又慢慢聚拢，聚成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晃了两晃，才站稳。它站了一会儿，没往门口走。
陈九看了看它，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才顺着烟，飘出庙门。
赵五在门外等着，数着人头，一个一个放过去。最后一个影子踏上土路，他回头看了徐东一眼：四十五个，齐了。
徐东点了下头。
赵五从腰里抽出那条黑带子，往路上一搭。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土路一寸一寸往回收，收进门槛底下，像一卷画慢慢卷起来。眨眼工夫，庙门外只剩一片黑。
官道，关了。
赵五还站在门口。他看着徐东，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会儿，他说：这批魂，判官府核销了，一只不少。钟主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魂归了案，案才算真了。赵五说，阳间的事，你们办得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东衣兜那儿停了一下：你那枚铜符，还带着。
带着。
赵五没再多说，退了一步，身影往黑暗里沉下去，没了。
庙里安静下来。陈九把香炉里的灰倒进布包里，把笔墨朱砂收拾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四十五只，全送回去了。他说。
琴屿这条线，算是收干净了。
徐东站在庙门口，看着外头的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线收干净了。人——还没收完。
买家？
买家还没露面。徐东说，露面了，就一起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