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明明死了。
却又被气回到1991年。
因为在他咽气的时候，他唯一活过50岁的大儿子也跳楼死了。
自此，他辛苦拉扯大的三子两女和一个儿媳妇，全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失踪，没一个有好下场。
这一家子实在太惨了。
估计连老天都看不过眼，才把他送回了这一年的3月17日。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大儿子要订婚，而他的订婚对象黄玉芬就是所有悲剧的起源。
对着墙上的红塑料圆镜子，老周看看里面四十多的自己，头发乌黑，特别是眉目间那种阅历沉淀、情绪稳定的练达从容感，让他很满意。
男人的黄金年龄啊！
他笑笑。
笑得却像个坏人。
老子今天非得把这门亲事给搅黄咯！
“老周，出来端面。”老婆朱红袖在门外过道喊。
“好嘞。”
筒子楼就这点不好。
虽然是南山煤矿分的福利房，却是单身职工宿舍改的，煮饭在门外过道上的简易厨房，解决三急得去公厕。
才三十来平的小空间。
见缝插针般摆着两张床，几个大小柜子，桌凳，黑白电视，以及其他用品，挤得转身都难。
好在儿女都大了，要么住职工宿舍，要么住学校宿舍，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饭桌就靠在门边。
老周刚把三碗撒了葱花的鸡蛋面全端上桌，就有人来蹭饭了。
正是他的大儿子周爱国。
这货人高马大，比175的老周还高几公分，把门框堵得严丝合缝。
他老周家的人都高，只朱红袖矮点，但出生地主家庭的她是真漂亮，所以他们的子女，从小到大异性缘都不错。
浓眉大眼的周爱国更像父亲。
今天还特地打扮一番，上面一件翻领的收腰皮衣，下面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三七分的富城头梳得服服帖帖，看着挺帅。
但就是嘴太大，一开口讲话，就透出一股蠢萌傻气。
周爱国嗅了嗅，很捧场地夸：“妈煮的面就是香。”
“你就是馋了。”
朱红袖笑着关上门，搁下筷子，又帮着他理理衣襟，才满意地打趣儿子，“你今天倒是积极，不睡懒觉了？”
周爱国嘿嘿一笑，“再睡懒觉，我到手的老婆都要飞了。”
老周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就是这个混蛋，只因为他娶进来的这个黄玉芬，怀疑小姑子，也就是老周最疼爱的幺女，在阴阳她偷钢笔，就哭着闹着逼他为自己撑腰，他就一巴掌打得自己的亲妹妹先疯后失踪。
虽然他自己最后被车撞成残疾，挣不着钱，还成了累赘，被拿了赔偿的黄玉芬天天骂、月月骂，半年不到就骂得跳楼死于非命。
但至少他死得很痛快。
不像被他打疯的妹妹，一直在人间受罪。
老周心里发着狠。
不管你睡不睡懒觉，老婆都要飞！
周爱国也发现父亲神情不对，又悲悯又怨怒，眼神却突然狠得好像要一刀砍死自己。
他狐疑的叫了声，“爸？爸！你没事吧？”
老周立刻变脸似的哼了哼，低着头边分筷子边问，“你存的彩礼钱呢，带过来没？”
“带来了。”
周爱国从里衣口袋里摸出薄薄一沓百元大钞，递给朱红袖，却又犹豫的问，“妈，还差一千块的彩礼真的先欠着？”
“当然先欠着。”
“我怕她父母不会同意。”
“怎么可能不同意！”朱红袖笑得很自信，“我们少给点彩礼，她娘家少陪点压箱底的嫁妆钱就行。反正我们准备租公家的房当新房，她家就不会置办多少家具，花不了几个钱的……”
现在还没有商品房，单位上的只能等分房。
人多粥少，租矿上的公房结婚就成了大多数家庭的选择。
毕竟煤矿工人现在可是香饽饽，每个月能领300来块，比内地平均月工资高一百块左右，哪怕工伤早退的老周，每个月都有近两百块的退休工资。
收入稳定。
让附近的姑娘趋之若鹜。
想到这姑娘整整比儿子大了5岁，朱红袖就更自信了，“她工作也没有，年龄也到了，挑不出什么花来的，你放心好了。”
周爱国就乐得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根子。
老周听到丧门星的事就来气，更见不得他为她欢喜成那副蠢样，手随心动，啪的一声脆响，就呼了他一巴掌。
力道十足。
打得周爱国脑袋嗡嗡的。
迎着大儿子瞬间又惊又怒的眼神，他若无其事的弹弹手心，“你脸上有只蚊子。”
周爱国已经25了，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现在才刚开春，哪来的蚊子？爸，你诚心想扇我是吧！”
这突发情况把朱红袖搞不会了。
但她下意识的选择帮老公说话，“不，不是……今年天气暖和得早，蚊子确实也出来得早。”
“妈，你也唬我？”
朱红袖理智的岔开话题，“哄你干啥？还想不想订婚了，去镇上的小客车马上要下来了，快吃饭！”
一听到订婚，周爱国就不追究了。
他揉揉脸，又笑了，夹起刚煎的鸡蛋就往嘴里送，却被油烫得嘶嘶的，连忙把鸡蛋丢回面碗里，溅得油汤到处都是。
看得老周直皱眉。
真蠢！
一如既往的蠢！
周爱国的蠢，从小就有苗头。
他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性子还急。
从小就打架，打到初中伤了人，人家父母不依不饶，他就收拾两件衣服，摸了父亲口袋里的几十块钱，爬上运煤的大货车出了矿山，偷偷跑重庆当盲流去了。
一直混了好几年。
好歹在去年年初，活着被收容所遣送回来了。
一身伤痕。
朱红袖又哭又骂好半天，才把这么多年的忧愤发泄完了。等他将养出一身肉，老周又借钱送礼，才帮着谋到一份采煤工人的合同。
周爱国终于走上了正途。
好事接二连三，媒婆又给他说了个对象。
虽然女方年纪大，人也长得不咋地，奈何周爱国急于脱单，一时王八看绿豆，看上了眼，当即答应下来。
人生立刻有了奔头。
处对象时分泌的多巴胺、神秘感和未知感，让周爱国对今天的订婚充满了期待。
吃完饭，老周背起小背篓跟着他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