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立于清冷密室之中,静心深谈长远处置之法,心境历经大起大落,早已彻底沉淀通透。
林震南缓缓开口,条理清明,句句皆是彻悟之言:“我方才一瞬间从极致狂喜跌至极致惊惧,方才真正读懂先祖。”
“世人皆痴求武道无敌,可这无敌的代价,是残缺、是孤寒、是无情、是绝嗣。”
“这般武功,练成之日,便是人性泯灭、家道断绝之时。”
“先祖创下剑法,又亲手封禁百年,不是藏宝,是藏慈。”
“我若贪心一念,便是葬送林家数百年基业与传承。”
林夫人蹙眉附和,道出最致命的隐患:“更可惧的是怀璧其罪。”
“此袈裟秘谱一旦泄露,天下群雄必定疯狂争抢。”
“一旦秘谱现世,福威镖局顷刻便会沦为众矢之的,招来灭门屠族大祸。”
林震南神色愈发凝重,深深认同:“虽然几乎谁都辟邪剑法,天下无敌,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四处树敌,也不是我福威镖局的风格。”
沉思良久,立下永世不破的铁规:“第一,这件旧袈裟秘谱,永久深埋密室暗格,层层加封,此生此世,你我绝不复开、绝不复观,彻底斩断贪念。”
“第二,重修祖训,严诫后世子孙,永世禁入向阳巷祖宅,禁探辟邪秘辛,禁求残缺邪功、武林虚名。林家以安稳传家、香火永续为正道,不以武极争高低。”
“第三,今日所有经历、所有真相,彻底封存心底,至死无言。让这件袈裟、这门绝世剑法,永久沉睡,不祸自身,不祸后人,不乱江湖。”
一番深谈,二人再无半分迟疑顾虑,心意彻底相通。
林夫人亲手将这件承载林家百年秘辛、极致机缘与极致凶险的旧袈裟,锁入密室最深暗格。
经过层层加封,细细抹去所有痕迹,将这场惊心动魄的百年秘事,彻底尘封于幽暗深处。
走出密室,暖阳扑面,庭院安然,烟火和煦。
林震南回望繁华鼎盛的福威镖局,心中只剩澄澈通透。
方才一秒天堂、一秒地狱的极致心境落差,让他彻底顿悟:所谓绝世神功,不过噬人虚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接下来,这辟邪剑法,他不想练也得练!
戌时刚过,外出的林平之姗姗归府,往日灵动挺拔的少年身姿,今夜却略显佝偻。
此时的林平之衣衫褶皱凌乱,肩头衣袖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边角磨损泛黄,隐约可见衣衫之下,皮肉泛红的淤伤。
整个人垂头丧气,眉宇间布满挫败与颓然,连走路的步伐都虚浮无力。
守院仆人见状连忙上前伺候,可林平之只是摇头不语,独自沉默走入内院大堂。
正坐在堂中品茶闲谈、复盘白日诸事的林震南与林夫人,一眼便察觉了儿子的异样。
林震南双目微凝,放下手中茶盏,眉宇间瞬间涌上一抹愠怒与心疼。
他林震南的独子,福威镖局的少东家,在福州地界素来受人敬重,何时受过这般委屈伤势?
他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厉色:“平之,你身上怎么有伤?衣衫何以破损如此严重?”
一旁的林夫人更是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细细打量着儿子肩头的淤伤。
她的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慨,连声追问:“是啊平之,快告诉爹娘,是谁伤了你?”
“在这福州城内,偌大闽地,竟有人敢欺负到我们林家头上,简直胆大包天!”
“岳少侠呢?他怎么会让人欺负了你?难道是他欺负你?”
面对父母急切又愤怒的追问,素来骄傲好胜、自认家学扎实的林平之,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傲气。
林平之肩膀瞬间垮下,满脸沮丧颓然,垂着头,声音沙哑低落,带着浓浓的挫败与羞愧。
“爹,娘……孩儿今日,算是彻底看清自己,也看清咱们林家的武功了。”
林震南眉头紧锁,心头疑惑更盛:“此话何意?你在外与人比武切磋落败负伤了?到底是何人所为,细细道来!”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缓缓道出今日在外的所有遭遇,字字都带着难以接受的落差与不甘。
“上次孩儿与华山岳凡师兄比试切磋,每一次看似不相上下、胜负难分。”
“孩儿一直以为,我与岳凡师兄武功差距极小,甚至隐隐不相伯仲。”
“可今日我才彻底知晓,从头到尾,都是岳凡师兄在刻意让着我!”
“他从未出过全力,一直在迁就我的招式、配合我的进度,陪我练招罢了!”
这句话一出,林震南微微一怔,心底已然生出一丝冰冷的寒意。
不等父母开口,林平之便继续将今日酒馆偶遇青城弟子的风波全盘道出,语气愈发低沉羞愧。
“今日午后,我在城外路边酒馆歇息,恰巧撞见了青城派的余人彦,还有他的同门贾人达。”
“二人性情嚣张跋扈,出言蛮横,不是良家妇女,肆意嘲讽我福威镖局的武功,嘲讽辟邪剑法徒有虚名。”
“孩儿一时气不过,上前与其理论争执,最终动手相斗。”
“可我拼尽全身力气,施展出爹你教我的所有辟邪基础招式、林家毕生所学。”
“竟连余人彦一人都挡不住,交手不过三招,便被他震得节节败退、身受内伤,毫无还手之力。”
说到此处,林平之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字字沉重。
“可就在我落败受困之际,一直陪我切磋的岳凡师兄挺身而出。”
“以一敌二,从容对战余人彦与贾人达两大青城弟子,不过数十回合,便轻轻松松将二人尽数击败,逼得二人狼狈逃窜!”
一番话说完,大堂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林震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沉冷下来,眉心紧紧拧起,面色铁青,心口骤然沉甸甸下坠,一股无边的压抑、焦虑与惶恐瞬间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白日密室之中的庆幸、通透、安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碎得片甲不留。
他方才还自以为避祸成功、藏谱无忧、林家安稳无忧,谁知不过短短半日,祸水已然登门!
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和气经商、处处忍让、从不结仇,只求安稳度日、绵延家嗣,可偏偏世事弄人、天不遂愿。
晚辈一场口角之争,竟硬生生将百年林家推上了青城派的对立面!
他心底又怒又悔,更藏着一层极致的无力与惊惧。
他自认自身修为稳压余沧海一筹,并不惧青城派单打独斗,可江湖从来不是一对一的比武擂台。
他是镖局当家,是商贾武人,根基在生意、在人脉、在四通八达的镖路,而非杀伐争斗。
余沧海心胸狭隘、阴毒记仇、手段狠辣,执掌四川多年,根深势大。
若执意报复,只需暗中截镖、刁难商号、散播流言、处处设绊,便可让福威镖局千里镖路寸步难行,数十年基业层层崩塌!
一时忍让,可保百年家业;一时逞强,或许便会彻底与青城派决裂。
这一瞬间,林震南脑海中莫名闪过密室暗格里那一件层层加封的旧袈裟,闪过那八个刺骨寒心的大字——欲练神功,挥刀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