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傍晚时分,公社联合中学,“铛”“铛”“铛”,连续三下金属的撞击声,这是放学下课的“铃声”。
农村学校这时候可没有什么电铃,一般都是用旧犁铧片,旧锄头片,铁板这些物件挂在屋檐下或者树下,用铁棒敲击发出声音。
不一会儿,一大群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呼啦啦的涌出了校门,虽然大部分孩子身上都打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个年代才有的纯真,以及对未来的向往……
陈锋单脚着地,跨在自行车上,微笑着看向学校门口,落日的余晖映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像涂上一层耀眼的光晕,宛若海报中的演员。所有人路过都不免多看几眼。一个个路过的学生都轻声议论着……
陈念挎着小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拉吉,和几个小女孩走在人群的后面。几个女孩还叽叽喳喳探讨着什么,突然有女孩悄悄指了指门口说道“那个哥哥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陈念这才向门口不远处看去,看见陈锋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眉毛还挑了挑,顿时眼神就亮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涌上心头,对身边的同学兴奋的说了一句“我哥来接我了,再见”。
在几个女同学诧异的目光中,陈念蹦蹦跳跳的来到陈锋面前,挽住陈锋的胳臂,高兴的说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陈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顺手理了理陈念额头被汗水沾湿的碎发,轻声说道:“三哥这两天放假,回来住两天。走吧,上车。”
陈念斜坐在自行车上,小手紧紧抱着陈锋的腰,小脑袋靠着哥哥宽阔的背部,兴高采烈的跟陈锋说着这几天在学校的趣事,陈锋专心致志的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夕阳把天际染成金色红色橘色,晚风裹着稻禾与泥土的淡香,掠过蜿蜒的乡间土路。
车轮碾过细碎尘土,发出轻响,自行车的影子被余晖拉得又细又长,贴在田埂与草叶上。
两兄妹嘻嘻哈哈的大声说着话,笑声散在风里,惊起几只归巢的雀鸟。
炊烟从村头袅袅升起,与天边晚霞缠在一起,自行车慢悠悠向前,载着满车温柔的暮色,驶向炊烟深处……
陈锋载着妹妹,在村口晒谷坝接上已经玩累了的小陈钢,直接来到了爷爷奶奶家。之前去接陈念的时候就和三婶说过了,吃了晚饭再把弟弟妹妹送回家。
晚饭很丰盛,除了红烧肉,还有韭菜炒鸡蛋,猪肉炖粉条,拍黄瓜,锅贴玉米饼,要不是陈锋以天气还热,东西多了吃不完容易坏的理由阻止,爷爷奶奶可能还会炖鸡,当时刀都拿出来了,几只母鸡已经在瑟瑟发抖中……
吃过晚饭,天已经擦黑,淡淡的雾色渐渐升起,朦胧中还看得见路,陈锋领着陈念和小陈钢下了山坡,目的地三叔家。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拉着陈锋的手,欢欣雀跃,一路说个不停,像两只快乐的小松鼠。
到了三叔家,三婶嘴上埋怨着,“你就惯着他俩吧”,心里其实非常赞同,几个血脉兄妹之间的关系越融洽,家庭就会越幸福!
陈锋没有在三叔家多逗留,趁着夜色径直来到了猪场附近,看见几个身影还在翻槽添草,往水槽里灌水……
陈锋考虑了一下,回头往牛棚院子走去,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悄悄翻到厨房里面,把所有水缸暖水壶里面都换了一半灵泉水。看了看粮食柜和堂屋里面,虽然生活有些艰苦,但应该还能过得下去……
轻轻的翻回外面,隐蔽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
等了十几分钟左右,黑暗中,四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往牛棚院子走来,陈锋观察了一下,周围都没有其他人,于是轻轻咳嗽了几声 ,从树后走了出来。
纪晏礼突然听见咳嗽声,就看见不远处大树下走出一个人影,赶紧把母女三人护在身后,低声询问:“谁?”
陈锋也连忙轻轻开口,“纪叔,不要紧张,是我,陈锋!”
看着陈锋星光下那有些熟悉的脸,纪晏礼这才放下心来,纪嫣然也目光满是柔情,心里小鹿乱撞,欲言又止。
冉秋华想了许多,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说道:“进院子谈吧,别让人看见”。
纪小雪雀跃着跑过去拉着陈锋的手,另一只手还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兴奋的声音。
进到院子里,掩上院门,一家四口才和陈锋围坐在一起。
纪嫣然忍不住轻轻开口:“小锋,你不是去城里上班吗?怎么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儿吗?”眼神充满了担忧。
陈锋也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别担心,没有出啥事儿,四九城公安局东城分局已经报道了,局里给了几天假,下周要去渝城出差,国庆节后还要去公安大学上学”。
顿了顿,又对纪晏礼说道:“纪叔,小雪到了上学年纪了吧,给她去报名了没?”
纪晏礼有些愧疚,“我们这家庭情况,公社怕是不允许吧?”
陈锋就大致讲了一下,像小雪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去上小学一直上到初中,龙国有这个政策。最好明天就去公社,如果有人为难,陈锋表示自己这两天都在,到时候想想办法。
听了陈锋的解释,纪晏礼一家都有些高兴。纪嫣然更是拉着冉秋华的手,声音不大,但异常兴奋,“娘,太好了,明天就让爹带小雪去报名,多读书才能更明白事理。”
冉秋华也眼眶微红,“嗯,明天去,小雪上学这点钱,家里咬咬牙还是供得起。”
陈锋又问了冉秋华,“冉姨,我问个事儿,我爹厂里有一个技术科长,也是从哈市来的,叫冉宏图,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冉秋华一听,有些激动的拉住陈锋的手,声音也有些颤抖,“小锋,你确定叫冉宏图?”
陈锋一下就明白了,这俩人估计是兄妹,于是轻轻说道:“嗯,就叫冉宏图,婶子叫王德芳,有个孩子小名叫铁蛋”。
冉秋华一下就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大的声音,眼泪簌簌往下掉,纪嫣然也抱着自己娘,跟着掉泪。
纪小雪倒没有哭,只是靠着姐姐和娘,小手左拍拍,右拍拍,倒像个小大人。
纪晏礼解释道:“那是你冉姨的亲弟弟,去年我出了事儿,就登报断绝了所有亲戚关系,他舅不愿意,来过家里两次,都被你冉姨拿着扫帚打出去了,当着那么多人,那可是真打,回家关上门就哭得昏天黑地的。”
陈锋静静的看着这一家人,也是有些感慨,当下这个环境,一人出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而冉宏图的态度,让陈锋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