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入职一周后,终于把自己活成了表情包。
事情起因是快点文化接了一个美妆品牌的短视频代运营,客户要求“年轻、活泼、有冲击力”,主管让团队做一组 AI 生成海报,用来测试不同风格的封面。张磊作为新媒体运营助理,负责写提示词、整理图片、交给设计同事二次处理。
这活听起来不难。
至少张磊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他给林凡发消息:AI 画图,稳了。今天我就是艺术指导。
林凡回复:你先确认自己会拼“艺术”。
张磊:少看不起人。我现在掌握提示词工程。
林凡:你昨天把“高级质感”写成“高级纸感”。
张磊:那叫环保风。
中午,张磊发来第一张图。
林凡正在青橙数科吃盒饭。图片点开的一瞬间,他差点把米饭吸进鼻子。
图里是一个拿口红的年轻女性,背景是粉色光影,乍一看还挺精致。仔细看,女人左手有六根手指,右手像临时从另一个物种借来的,口红悬在空中,和嘴唇之间隔着一种令人困惑的宇宙距离。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一只看向镜头,一只看向未来,仿佛同时发现了美妆新品和人生真相。
林凡回复:这人是不是正在被口红绑架?
张磊:别笑,我已经笑过一轮了。
林凡:客户看了吗?
张磊:还没。主管说多生成几版,总有一版能用。
很快,第二张来了。
这次人物手指正常了,问题转移到牙齿。模特笑得很灿烂,嘴里牙齿密密麻麻,像一个小型键盘。林凡看了两秒,觉得这图如果晚上发出去,美妆品牌可能直接转型恐怖内容。
第三张更离谱。AI 似乎误解了“妆容清透”,把模特半张脸画成透明,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背景灯。张磊配字:这一版主打灵魂裸妆。
林凡笑到被王启看见。
王启端着咖啡过来。
“看啥呢?”
林凡把图给他看。
王启沉默三秒。
“这姑娘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刘洋也凑过来,看完后立刻来了精神。
“发我发我,我要做技术部群头像。”
几分钟后,青橙数科技术部小群里开始流传张磊公司的 AI 翻车图。大家平时被需求折磨得半死,难得找到快乐源泉,纷纷开始点评。
刘洋:六指那张不错,适合宣传“多一指,多一份精致”。
王启:牙齿那张可以做键盘广告。
赵哥:别笑太大声,钱总在外面。
林凡:收到。
五秒后,钱总在大群里发:大家午休时间可以适当放松,但下午两点准时开项目同步会。
技术部小群瞬间安静。
刘洋发了一个“被看见了”的表情。
下午,张磊继续发图。AI 绘画工具在他的提示词里反复挣扎,一会儿把口红画成香肠,一会儿把粉底液画成洗洁精,一会儿把品牌 logo 融进模特头发里,仿佛那姑娘从小接受商标纹身教育。
张磊崩溃地发语音。
“凡子,我现在理解什么叫艺术不可控了。以前我以为不会画画的人被 AI 拯救了,现在发现 AI 只是给不会画画的人提供了更多不会画画的方式。”
林凡在工位上憋笑憋得肩膀抖。
“你提示词怎么写的?”
张磊发来一段。
“年轻亚洲女性,精致妆容,干净背景,高级感,商业大片,手持口红,自信微笑,光影层次丰富,真实摄影风格。”
林凡看完,觉得没大毛病。
王启凑过来看,说:“加一句‘正常手指’试试。”
张磊照做。
新图出来,手指正常了,眼睛开始不正常。
刘洋建议:“加正常眼睛。”
张磊加上。
下一张眼睛正常了,手指又多了。
林凡说:“它像在跟你玩打地鼠。”
张磊:我现在想打自己。
这场 AI 绘图灾难持续到下午四点。主管终于受不了,让设计同事亲自上手修。设计同事是个短发姑娘,叫周舟,在公司有“人类修图补丁”的称号。她一边修图,一边骂。
“以后谁再说 AI 能替代设计,我就把这六根手指打印出来贴他工位上。替代什么?替代我的午休吗?”
张磊坐在旁边,像犯错小学生。
“舟姐,我也是按主管要求试工具。”
周舟瞥他。
“我知道。你没错,错的是世界太着急。”
这句话后来被张磊原封不动发给林凡。
林凡看着“世界太着急”几个字,忽然觉得周舟是个明白人。
AI 绘图确实惊艳。它能在几秒钟里生成过去需要摄影、模特、灯光、后期才能得到的画面。可它也会在一些细节上突然露馅,露得理直气壮。五官、手指、文字、物理关系,像一群各自上班的员工,互相不认识,只在同一张图里临时团建。
更微妙的是,老板们往往只看见前半句:几秒钟生成。
后半句“还需要人修到能用”,他们选择性失明。
青橙数科这边也没闲着。下午项目同步会上,钱总兴致勃勃地展示了几张 AI 生成的宣传图,准备用在公司官网新版里。第一张是“数字化企业服务场景”,画面里一群商务人士围着一块透明屏幕,笑容自信,背景充满蓝色科技感。
刘洋小声说:“这屏幕上的字怎么像甲骨文?”
王启盯着图。
“左边那个人的手穿过桌子了。”
林凡看见右下角一个男人的脸长得像被复制了一半,另一半忘了加载。
钱总完全不在意。
“大家看,这就是 AI 设计的效率。以前做官网视觉,要找设计、找素材、买版权,现在自己生成,成本一下降下来。”
技术部没人说话。
设计部仅有的一个美工小陈脸色不太好。她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笔,低头看电脑。
钱总继续说:“当然,AI 生成后还需要人工微调。小陈,你后面把这几张图优化一下,明天给我。”
小陈抬头,笑了一下。
“好的。”
那笑容很标准,林凡看着却觉得有点扎。
AI 生成几秒钟,人工微调到明天。这就是很多所谓提效的真实结构。前面的人节省了沟通成本、素材成本和等待成本,后面的人接住了所有奇怪细节、审美判断和加急修改。效率像一条传送带,把麻烦从一个环节更快地送到另一个环节。
会后,林凡去茶水间倒水,碰见小陈在冲咖啡。她眼底有点青,像常年和甲方审美作战留下的勋章。
“那些图你看了吗?”她问。
林凡点头。
“看了。”
“你觉得能用吗?”
林凡犹豫了一下。
“修修能用。”
小陈笑了一声。
“万能句。甲方也这么说。”
林凡有点尴尬。
小陈端着咖啡,靠在柜边。
“我不是反对 AI。它有些图确实能给灵感,也能省找参考的时间。但老板看见的是十秒出图,不是我后面修三个小时。他觉得设计变简单了,可审美没变简单,责任也没变简单。图丑了,客户不会骂 AI,只会说设计不专业。”
林凡想起张磊那边的周舟。
“你们设计是不是都快被 AI 逼成哲学家了?”
小陈笑了笑。
“被甲方逼的,AI 只是新来的同事,比较爱添乱。”
林凡端着水回工位时,心里有点沉。
初代 AI 的荒诞感很强,强到大家可以笑。六根手指、错位眼睛、乱码文字,都像技术还没长好的乳牙。可笑着笑着,就会发现背后不只是笑话。有人因此少接一个单,有人因此多加三个小时班,有人因此被老板要求“你看 AI 都能做,你为什么还这么慢”。
下午六点,张磊发来最终海报。
周舟修完后,图确实能看了。模特手指正常,眼神聚焦,口红也终于没有悬浮。张磊配字:人类文明保住了。
林凡回复:替舟姐向人类文明致敬。
张磊:她说下次再用 AI 图,先让主管自己数手指。
林凡:合理。
晚上下班,林凡和张磊在小区门口的面馆碰头。张磊一坐下,就开始讲公司今天的绘图灾难,讲得眉飞色舞,把每张图都形容得像亲眼见证了物种进化失败。
“你知道最吓人的是哪张吗?”张磊夹着面条说,“有一张模特拿着口红,手指是正常的,脸也正常,但镜子里的倒影不是她,是另一个女的。我们主管看完说有创意,舟姐说那叫灵异事件。”
林凡笑得筷子都抖。
“你们客户最后怎么说?”
“客户说有几张挺高级,就是细节再优化一下。”
“细节指五官?”
“以及人类基本结构。”
两个人笑了一阵。笑完后,张磊叹气。
“不过舟姐今天挺不高兴的。她说以前老板觉得设计慢,现在有 AI 以后,老板觉得设计不该慢。”
林凡点头。
“我们公司美工也一样。”
面馆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听见他们聊 AI,插了一句:“你们说那个画图的 AI 啊?我女儿用它给我画过一张店铺宣传图,画得可气派了。就是招牌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张磊问:“后来用了没?”
老板哼了一声。
“没用。它把我牛肉面画成牛肉粉,还多画了个二楼。我一店一共一层,给我整得像违建。”
林凡和张磊又笑。
老板自己也笑,笑完说:“不过小姑娘玩得开心。她说以后不用学画画了,我说你可别。机器画得再快,也不知道咱家面汤咸了还是淡了。”
这句话从一个面馆老板嘴里说出来,朴素得不像道理,却比很多行业报告更贴脸。
林凡低头喝了一口汤。
面汤有点咸,但热乎。旁边桌两个工人吃得很快,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街边电动车来来往往。世界没有因为 AI 绘图多长一根手指就停下来,大家还是要吃饭、上班、还房租,还是要在各种新工具和老麻烦之间找平衡。
吃完饭,张磊回家继续整理今天的 AI 翻车图,说要写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叫《AI 画图翻车现场:五官上班,手指摸鱼》。
林凡觉得这个标题有传播潜力。
晚上十点,文章发出去,阅读量比之前那篇简历文高很多。评论区热闹起来,有设计师吐槽自己被 AI 图折磨,有甲方说确实省钱,有人晒出自己生成的六指婚纱照,还有人开玩笑说以后相亲先看手。
其中一条评论让林凡停住。
用户“舟舟不想修图”:笑死,但笑完还得改图。
张磊回复:向人类修图补丁致敬。
半小时后,青橙数科的小陈也转发了一篇文章,配文:懂的都懂。
林凡看见,点了个赞。
很快,小陈私聊他:这是你朋友写的?
林凡:嗯。
小陈:挺好笑,也挺真实。
林凡:他本人更好笑,真实性有时候高得令人担忧。
小陈发来一个笑哭表情。
林凡看着聊天窗口,忽然觉得这就是 AI 时代很奇怪的一面。一个工具制造了笑话,笑话又让不同岗位的人找到共鸣。大家一边吐槽它,一边使用它,一边担心被它替代,一边又靠它产出的荒诞获得短暂快乐。
第二天,钱总在公司群里转发了张磊那篇文章。
林凡看到时,心脏差点停跳。
钱总配文:写得挺有意思。不过大家也要看到,AI 工具早期有瑕疵,但进步速度很快。我们不能因为现在有六根手指,就否定未来的无限可能。
刘洋在小群里发:钱总格局打开了,手指也打开了。
王启:别发了,小橙可能在看。
林凡盯着群消息,忽然有种荒唐的预感。
果然,下午钱总宣布,公司准备推出一项新服务:AI 视觉辅助生成,为中小企业提供低成本宣传图方案。
小陈低头喝咖啡,脸色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
林凡看了她一眼,不敢说话。
晚上回家,他把消息告诉张磊。
张磊沉默两秒。
“所以我吐槽 AI 画图翻车,反而帮你们老板发现了商机?”
“目前看是这样。”
张磊捂住脸。
“我有罪。”
林凡拍拍他的肩。
“没事,这个世界会自己找理由加班,不差你一篇文章。”
张磊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凡子,你说 AI 以后会不会真把图画好?”
“会吧。”
“那设计怎么办?”
林凡想起小陈那句“审美没变简单,责任也没变简单”,又想起面馆老板说的面汤咸淡。
“可能会少一些画图的人,多一些判断图能不能用的人。”
“听起来还是人干活。”
“只是换了个更高级的名字。”
张磊叹气。
“那我放心了。人类永远有活干。”
林凡看他。
“你为什么放心?”
“因为活干不完,说明我们不会失业。”
“也可能说明我们会累死。”
张磊想了想,翻身坐起。
“那还是失业和累死之间,选一个能点外卖的状态吧。”
林凡笑了。
夜里,张磊的文章阅读量破了五千。对云启未来这种草台班子来说,这几乎是阶段性胜利。他兴奋地在白板上写下:爆款 1。
林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1”,提醒他:“别膨胀。”
张磊举起马克笔。
“放心,我现在很清醒。AI 画图一个赛道很有潜力。”
“你想干什么?”
“我们可以做 AI 翻车图合集。”
林凡沉默。
张磊越想越兴奋。
“你看,别人用 AI 追求效率,我们用 AI 生产快乐。这个定位是不是很差异化?”
林凡本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角度。
这年头,快乐也算刚需。
窗外,夜色压在老小区的屋顶上。楼下有人吵架,吵的是停车位;隔壁有人刷短视频,笑声断断续续;手机里,AI 绘图工具的广告还在弹,说让创意从此没有门槛。
林凡关掉广告,合上电脑。
创意有没有门槛,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确定,笑话没有门槛。
尤其当 AI 一本正经地把人类画出六根手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