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慢悠悠地摸到了正阳门大街,沿着那条巷子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巷子深,月光照不进来,黑漆漆的。他贴着墙根,刚转过墙角,突然“砰”的一下,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被撞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哟喂”一声清脆的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陆承安愣了一下,连忙弯腰去扶,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他看清了地上那人的脸——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瞪着他。正是上次在雪如绸缎庄见过的那个女人,跟陈雪茹斗嘴的那个,徐慧珍。
徐慧珍也借着月光认出了他。这不就是上次在陈雪茹店里给媳妇一口气做三套衣裳的那个男人吗?长得高,模样端正,出手大方,她当时还跟陈雪茹打趣说来着。没想到大半夜在这儿撞上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摸了摸被撞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说:“这位同志,走路能不能小心一点?还好是撞到我,万一撞到个老人家,你这力气还得了?”
陆承安连忙点头道歉,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他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顺嘴问了一句:“徐老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徐慧珍拍了拍衣裳,解释道:“今天店里有点事耽误了,收摊晚,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有点怕,就跑了两步。谁知道你这黑灯瞎火的,突然从墙角冒出来,躲都躲不及。”
她顿了顿,又看了陆承安一眼,歪着头问:“倒是你,大半夜的来这儿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陆承安随口说:“闲来无事,逛一逛。”
徐慧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像是看穿了什么,慢悠悠地说:“逛一逛?我看你不像。你不会是偷偷摸摸来这儿偷东西的吧?看你打扮得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全是调侃,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分明是在逗他。
陆承安被她这么一说,也不示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回了一句:“那我也看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半夜的也在外面晃悠。你说你怕黑还跑那么快,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吧?”
徐慧珍哈哈一笑,张开双手转了一圈:“我可不是,我就住在这儿。”她伸手一指旁边的小院。
陆承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巧了,这不就是他白天跟踪那个人进去的院子吗?隔壁就是徐慧珍的家。他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拉住徐慧珍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姐,我错了,我错了。能不能帮个忙?”
徐慧珍双手叉腰,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他:“那行啊,给姐说几句好听的,姐就帮帮你。”
陆承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些,眼巴巴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故意讨好的劲儿:“姐姐啊,你长得倾国倾城,容貌美如花,身段又好,说话又好听,一看就是菩萨心肠。弟弟这点小事,您肯定能帮,是不是?”
徐慧珍被他这副浮夸的演技逗得直笑,捂着嘴笑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被撞的怨气全消了。她白了陆承安一眼,眼角带着笑:“行了行了,少贫嘴。说吧,什么事?”
陆承安收了笑,指了指隔壁那个院子,压低声音问:“姐,你隔壁那家人,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徐慧珍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们家搬过来差不多一个月了,平时大门紧闭,从不出门。我跟他们也没怎么打过招呼。不过……”她顿了顿,“有时候晚上能听见他们屋里有点动静,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嘀嘀咕咕的。我早上碰见他们,问了两句,几个人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
陆承安心里头一跳,眼睛盯着那个院子,没说话。
徐慧珍看他神情不对,又想了想,突然压低声音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他们敲门,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个人手臂上有个标志,像是个蝎子,黑乎乎的,纹在手腕上面。”
陆承安眼睛一亮,心里头有底了。这算是一条线索,不算铁证,但至少说明这伙人不是普通百姓。他点了点头,对徐慧珍说:“行,姐,谢谢你。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
徐慧珍可不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肯定不是来闲逛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要不说清楚,我不走。”
她拽得紧,陆承安的胳膊不小心蹭到了她胸口,软绵绵的,他心里头一荡,走了一下神。徐慧珍也感觉到了异样,脸一红,连忙松开手,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笑意:“占够便宜了就说,不然我可喊人了,告你耍流氓。”
陆承安赶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徐慧珍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点了点头。陆承安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玩笑收了个干净。他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撞见那个人,掉落的笔记本,跟踪到这个小院,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电报声。
徐慧珍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眉头拧在了一起。
“特务?”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那咱们赶紧报公安吧。我去报公安,你在这儿守着。”
陆承安想了想,点头:“行,你去报公安,我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徐慧珍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巷子外跑,步子快得像阵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承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四下看了看,找了棵靠墙的老槐树,三两下爬了上去,蹲在树杈上,把自己藏在枝叶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院的门口和窗户,耳朵竖起来听着院里的动静。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响。院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动静。可陆承安不敢眨眼睛,万一里面的人半夜跑路,他得第一时间跟上去。
他就那么蹲在树上,盯着那扇门,等着公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