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一,宗门坊市开市日。
天刚亮,杂役房里已经有人起来了,不是为了去坊市,而是宗门上下因为昨晚的大钟都睡得不安稳,起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约半个时辰。
沈尘是其中一个。
他从铺上坐起来,看了一眼下铺的石青,石青还在睡,但睡姿很不安稳,手蜷在胸口,像是做了不好的梦。阿七在角落的铺子上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看了沈尘一眼,然后坐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魏满仓的铺子上没有人。
他已经起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尘下铺,洗了手,然后走到储物袋前,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在。
玉石碎片,三十年青藤根的一半,三颗柳青给的细络梳通外敷丹,《青木养气术》前七篇玉简,中品养元丹(一颗,其余两颗已用),七块低阶灵石,寒铁腰刀,疗伤丹七颗(实际用了一颗,还有六颗)。
此外:苍梧通行铜牌,苏渡的探路玉简(另一块,已留在药库)。
他把储物袋挂回腰上,转身,等阿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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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时间,他们用得很普通。
沈尘去药库做了最后一次清点,把所有的账册整理好,用碎布盖住药材,在出入册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出入:无。
然后他从药柜里把之前放的那块玉简取出来,确认位置是在柳青常来的那个格子里,然后把它重新放好。
他还在上面压了一张小纸片,用炭笔写了三个字:
三十年。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
但柳青会懂:那块玉简,是她提供三十年青藤根换来的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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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阿七和石青按计划在宗门门口的出入登记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今日事由:坊市购买石头工具(阿七)
今日事由:坊市购买炭笔(石青)
登记的执事扫了一眼,挥手放行。坊市开市日登记出入的杂役有十几个,这两个名字混在里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魏满仓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在名字一栏写了魏满仓,事由写了,然后把笔放回砚台上,背着他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工具包,走出了宗门的山门。
沈尘排在魏满仓之前,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事由:坊市,放下笔,往外走。
在走过山门石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宗门的山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常年大开,石门两侧刻着青云宗的山鹰纹,纹路被岁月和风雨磨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已经模糊。石阶上有几个正在打扫落叶的杂役弟子,其中有两个脸沈尘认识,那是从比他还早加入的老人,在这里扫了七八年的落叶,大概还会继续扫下去。
他在这个宗门待了近十年。
从七岁进来,到十六岁突破,从《引气诀》到《青木养气术》,从什么都没有到练气三层,从一个弯着腰看地面走路的杂役弟子,到现在。
十年。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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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的方向在山下,往左。
罗铁手的铺子今天开着,门口挂着今日开炉的牌子。沈尘走进去,把腰刀取下来放在台子上。
我要把刀换成这个。他从储物袋里取出苏渡留下的铜钱,放在台子上,这些钱够吗?
罗铁手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腰刀,把腰刀拿起来翻了一面。
你走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
这把刀本来就是我的料,钱不用给。他把铜钱推回来,刀我留着,下次有炼气三层以上的人来问好刀,我把这把折价卖了。
沈尘把铜钱收起来,没有推辞。他在这件事上一直记得罗铁手说过的那句话,坊市里互相欠着的人,才能互相扶持。
有一件事想问你。沈尘说,陈国边境往北五百里的无尘谷,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罗铁手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有个散修在那里落过脚,后来来坊市卖东西,跟我提了一嘴。他说那里地势好,灵气稀薄但均匀,住着的人不多,彼此不干涉。
危险吗?
比宗门之外的绝大多数地方都安全。罗铁手停了一下,但只是安全。散修的地方,没有绝对安全。
沈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罗铁手在背后说了一句:你那几个朋友——
沈尘停下脚步。
好好待着。罗铁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能让人愿意跟着你的,不多。别把他们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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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坊市的边缘汇合。
阿七先到,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箱,他没有买工具,他把自己在铁匠棚里积攒了一年半的铁料钱,换成了一块最低品阶的炼器炉,装进了木箱里,走路有点费力,但神情很稳。
石青后到,背着个书包,里面不是炭笔,他把那两本《三字经》带上了,还有几张写了字的纸。
魏满仓最后,工具包还在背上,走路的步伐比在宗门里更大,更稳,像是从一个压着他的空间里走出来了一点。
四个人在坊市边缘的一棵槐树下站了大约三十秒,没有说话。
沈尘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然后往北走,没有回头。
三个人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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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一个时辰,宗门的山门已经看不见了。
道路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再变成了草地和林间小径。越往北走,灵气密度越低,但空气越清,脚下的土越松软。
石青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但没有停,只是把书包从一边换到另一边,继续跟。
阿七的木箱在第四个时辰的时候终于压得他喘了,沈尘走到他旁边,把木箱接了过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阿七要抢回来,沈尘侧开身体走了两步,阿七追了两步,然后算了,往前走。
魏满仓始终走在最后,没有拖拽也没有加速,和队伍保持着稳定的五步距离。
傍晚,在一条浅溪边扎营。
沈尘把木箱放下来,在溪边用草木感知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热源,然后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在地上划了个休息区的范围。
阿七把木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块炉料,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干脆当成枕头放在头边睡了。
石青把书包当枕头,翻出一张纸,对着最后的日光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袖里,然后闭眼。
魏满仓坐在离地火最远的地方,背靠岩壁,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北方的轮廓。他转过头,看了沈尘一眼。
无尘谷。他说。
无尘谷。沈尘确认。
多远?
按走路的速度,大概二十天。
魏满仓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眼睛转回北方的方向,往地火靠近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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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尘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玉石碎片,放在手心里,对着夜空里的星光看了一会儿。
墨绿,木纹,古老而平静的灵力呼吸。
它来自苍梧山脉深处的封印,来自云泽宗那套被抹去记录的《太木清养经》,来自一个三十年前自行覆灭的宗门,来自一个死在石室里的筑基中期散修。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不知道刘守山为什么要它,也不知道苍梧山脉深处的封印里封着的是什么。
但他带走了它。
因为它有价值,因为刘守山想要它,因为苏渡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守着它,以命护之。
有些事,值得先带着走,等到足够强的时候再去搞清楚。
他把玉石碎片收回储物袋,闭眼,按照《青木养气术》第二篇的行气路线跑了三个循环,然后停在练气三层的那个节点上。
第三篇。
一个半月。
有柳青的细络梳通丹,有三十年的青藤根,有这一路走到无尘谷的时间,一个半月,他做得到。
他在心里把这个目标放下,然后把所有的思绪都收进行气循环里,慢慢沉入练气修士最轻浅的睡眠状态。
溪水的声音在旁边流着,不急不缓。
树叶在风里轻轻动,木系的灵气从根系网络里渗上来,薄薄的,细细的,像是在呼吸。
炼气三层的沈尘,十七岁,无宗无派,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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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林子的东侧透进来,照在营地里。
阿七第一个醒来,把木箱扶正,然后拍了一下石青。石青睁开眼,把书包抱在怀里,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把那张对折的纸从袖里取出来展开,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一行字,是沈尘在他引气的第一天教他的:
五灵根靠的不是天赋是耐心。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进袖里。
魏满仓还靠在岩壁上,已经醒了,用树枝在地面上写了一会儿符文,然后擦掉。他看了沈尘一眼,然后站起来,扛起工具包。
走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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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的大钟声此时已经听不到了。
苍梧山脉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南边天际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沈尘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北方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蓝,云不多,风不大。
炼气三层。
《青木养气术》第三篇,等他去打开。
无尘谷,等他去落脚。
苍梧山脉深处的封印,玉石碎片,云泽宗,《太木清养经》的全本——等他足够强大,再回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