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十三年十二月,风暴中幸存的残余舰队终于抵达了北美海岸。
赵天佑的电报是在舰队靠岸后发来的:十二月初三,残余舰队七十七艘船抵达新明港。援军九千人(原一万五千人,风暴中损失六千人),补给物资约原计划的四成。
七十七艘船,九千人,四成补给。
这就是那场超级风暴留给我们的。
一百二十艘船出发,只剩七十七艘。一万五千人出发,只剩九千人。
我看着这些数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压迫感,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不重,但一直在那里,让你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一点。
但至少到了。
活着到了。
这就够了。
陈九在新明港迎接了残余舰队。他在电报中写道:援军虽然损失过半,但到达的九千人士气尚可。臣已将他们编入各营,补充前线兵力。目前远征军总兵力约五万四千人(原六万人,减去历次战斗和风暴损失)。
五万四千人。比出发时少了六千。这六千人的缺口,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减少,更是士气上的打击。每一个活着的士兵都知道,他身边少了一个战友,那个战友永远留在了太平洋的海底。这种阴影会笼罩在整支军队的头上,像一片散不去的乌云。
但臣必须向陛下报告一个重要情况——残余舰队抵达新明港时,在港口外海遭遇了联盟海军的拦截。
联盟海军出动了六艘铁甲舰和十二艘木质战舰,在新明港以南三十里处设置了封锁线。我军舰队在通过封锁线时与联盟海军发生了交火,双方各损失两艘战舰。
指挥联盟海军的人,是德雷克二世。
德雷克二世。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电报纸被我攥紧了。纸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我的粗暴。
德雷克。
这个姓氏,在大明的军事史上有着特殊的分量。
弗朗西斯·德雷克,英国最着名的海盗和海军将领。欧洲战争期间,他指挥英国皇家海军在英吉利海峡与大明舰队激战,是大明在欧洲遇到的最强对手。那场海战我至今记忆犹新——铁甲舰的炮声震耳欲聋,硝烟遮蔽了半个海峡,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尸体。德雷克的旗舰金鹿号在被大明铁甲舰围攻的时候,依然在疯狂地开炮还击,直到船身断成两截才沉入海底。
最后他的旗舰被大明的铁甲舰击沉,他本人也葬身大海。
但他的儿子逃了。
小德雷克带着一批英国海军的残部,跨过大西洋逃到了美洲。在那里,他和其他欧洲流亡者一起建立了新世界联盟。
现在,德雷克的孙子——德雷克二世——成了联盟海军的统帅。
周远的情报中有关于德雷克二世的详细资料。我让王福把资料念给我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构建这个人的形象。
德雷克二世,全名弗朗西斯·德雷克三世,现年四十二岁。在美洲出生长大,但从小接受祖父和父亲的海战教育。他十八岁加入联盟海军,二十五岁成为舰长,三十岁成为分舰队司令,三十五岁成为联盟海军总司令。
四十二岁。比我小三十岁。正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年纪——经验够丰富,体力还充沛,野心正旺盛。
德雷克二世不仅继承了祖父的海战天赋,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创新。他改良了联盟铁甲舰的设计,增加了装甲厚度和火炮数量,使联盟铁甲舰的单舰战斗力接近大明的同级别战舰。
单舰战斗力接近大明。这个信息让我的眉头皱了起来。大明的铁甲舰技术领先了全世界二十年,如果联盟已经追上来了,那大明在海上的优势就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更重要的是,德雷克二世在美洲经营了十五年,把联盟海军从一支杂牌舰队训练成了一支纪律严明、战术灵活的现代化海军。他的战术风格继承了祖父的大胆和冒险,但比祖父更加谨慎和理性。
臣的评价:德雷克二世是联盟军中最危险的人物,比任何陆军将领都更具威胁。
我看完这份情报,心里五味杂陈。
德雷克家族。
三代人,跨越半个世纪,从欧洲到美洲,从旧世界到新世界。
第一代德雷克在英吉利海峡被我击败,葬身大海。
第二代德雷克逃到美洲,在新大陆扎下了根。
第三代德雷克在美洲长大,成了联盟海军的统帅,现在站在我的对面。
老对手,又见面了。
只不过这一次,对手换了一代人,战场换了一片大洋。
前世有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德雷克家族和大明之间的恩怨,已经延续了三代人。第一代是仇恨,第二代是逃亡,第三代是复仇。这条仇恨的链条,像一条蛇一样缠绕在两个家族——不,两个文明——之间,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万岁爷在笑什么?王福看到我嘴角微微上翘,有些奇怪。
朕在想一件有意思的事。我说,德雷克一世被朕打败了,他的孙子又站出来和朕作对。这叫什么?
冤家路窄?
我摇了摇头,这叫传承。
传承?
德雷克一世把他的海战技术和仇恨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三代人,五十年,就为了和大明再打一仗。
这种传承,朕很熟悉。因为朕也在做同样的事——把朕的技术、朕的军队、朕的执念传给下一代。
区别在于,朕传的是征服,他传的是抵抗。
征服和抵抗,就像矛和盾。只要矛在,盾就不会消失。只要盾在,矛就不会停下。
这场仗,不是朕和德雷克二世的仗。是征服和抵抗的仗。是两种意志的碰撞。
说完这些话,我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五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打败了所有的对手。但对手是打不完的。你打败了一个,他的儿子会站出来。你打败了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会站出来。只要你还在征服,就永远会有人站出来抵抗。
这是人的本性。
也是我永远无法消灭的东西。
王福听得一愣一愣的。
万岁爷,您说的这些,奴婢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对了。我笑了笑,朕自己也不太懂。
我拿起笔,在电报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墨水洇开一小圈,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陈九,德雷克二世是个厉害角色。不要轻敌。海上的事,你比朕懂,朕不多说。但朕提醒你一句——德雷克家族的人,骨子里都是赌徒。他们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做出最疯狂的事。小心。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朕年轻的时候也是赌徒。所以朕认得出同类。
这句话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年轻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十年?还是前世?前世的我确实是个赌徒——辞掉稳定的工作去创业,放弃大城市的生活去西部搞基建,每一次选择都是一场豪赌。穿越之后更是,从壬辰倭乱到欧洲战争,每一场仗都是在赌。赌赢了,就是千古一帝。赌输了,就是亡国之君。
到目前为止,我赌赢了每一把。
但赌徒的宿命是——总有一把会输。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大海。
太平洋的海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钢板。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咸腥味。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在这面钢板的另一边,德雷克二世也在看着同一片大海。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猜,他大概也在想——老对手,又见面了。
只不过他面对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影子。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从欧洲延伸到美洲的、巨大而沉重的影子。
而我面对的,也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祖父的影子。一个从海底升起的、带着仇恨和不甘的、永远不会消散的影子。
两个影子,隔着一片大洋,遥遥相望。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