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十三年九月,陈九在前线打了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仗。
不是最大的,不是最惨烈的,但是最艰难的。
因为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电报是分三天发来的,每天一段,像一部连载的战地日记。我每天下午听王福念这些电报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福的声音在念战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低,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第一天:九月初一,联盟军集结两万人,分三路向新明港防线发起总攻。北路五千人从山区迂回,中路一万人正面强攻,南路五千人沿海岸线推进。联盟军的火炮在黎明时分开始轰击,炮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万人。三路进攻。两个时辰的炮击。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战场的画面。黎明时分,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新明港的防线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然后炮声响了——轰!轰!轰!——一声接一声,像雷暴一样密集,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炮弹在防线前方炸开,掀起一团团泥土和碎石,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前世我在电视上看过战争纪录片,那些炮击的画面已经够震撼了。但我知道,真实的炮击比画面上恐怖一万倍——因为画面没有声音的冲击力,没有脚下大地的震颤,没有硝烟呛入肺腑的灼烧感,没有炮弹在头顶呼啸而过时那种让人灵魂出窍的恐惧。
臣判断联盟军的意图是围歼新明港守军,切断我军与海上的联系。如果新明港失守,我军在美洲的立足点将彻底丧失。
臣下令全军进入防御阵地,以火炮对射压制联盟军的炮兵,以步兵据守壕沟和工事。同时命令海军分舰队从海上炮击联盟军南路部队的侧翼。
陈九的判断是对的。新明港是大明在美洲的唯一立足点,失去了新明港,六万远征军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联盟军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总攻,显然是看准了大明援军在风暴中损失过半、士气低落的时机。
第二天:九月初二,战斗进入白热化。联盟军中路一万人在炮火掩护下发起冲锋,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我军壕沟前的空地上铺满了尸体,但联盟军仍在不断增兵。
北路联盟军从山区突破了我军的外围防线,一度逼近新明港的仓库区。臣亲率预备队三千人反击,在仓库区与联盟军展开巷战。巷战持续四个时辰,双方伤亡惨重。臣的左臂被流弹擦伤,不碍事。
南路联盟军被海军舰炮击退,损失约一千人。但联盟军在撤退时烧毁了海岸边的两座栈桥,影响了海上补给的卸载。
我看到臣的左臂被流弹擦伤这句话的时候,心猛地揪了一下。
陈九受伤了。
他说不碍事,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就算断了一条胳膊,他也会说不碍事。这个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汉子,骨头比铁还硬,嘴比骨头还硬。当年在欧洲战场上,他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包扎完了继续指挥,事后写战报的时候只字未提。还是别的将领在奏折里提了一句,我才知道。
万岁爷,别担心。王福看到我的表情,赶紧说,陈帅说了不碍事。
朕知道。我说,但手里的电报纸被我攥出了褶子。纸面上的墨字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两个字洇成了一团黑影。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陈九今年也五十多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五十多岁的人,亲率三千人打巷战,在枪林弹雨里冲锋——他不要命了吗?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仓库区不能丢。仓库里存着全军的粮食和弹药,丢了仓库就等于丢了新明港。在那种危急关头,主帅亲自上阵是唯一能稳住军心的办法。
他在用命换时间。
第三天的电报最长,也最让人揪心。
九月初三,战斗进入第三天。联盟军的攻势有所减弱,但仍在持续。臣判断联盟军的补给也出了问题——他们的进攻节奏明显放缓,火炮射击的频率降低了一半。
臣抓住这个机会,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联盟军中路的指挥部。炮击持续半个时辰,命中了联盟军的弹药库,引发了一次大爆炸。爆炸声传出去十几里,蘑菇状的烟柱升到了半空。
看到蘑菇状的烟柱这几个字,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蘑菇云。前世我就是死在蘑菇云下面的。虽然弹药库爆炸的蘑菇云和核弹的蘑菇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但那个形状——那个从地面升起、在空中膨胀、顶部向四周扩散的形状——在我的记忆里有着特殊的、恐怖的含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段记忆压下去,继续看电报。
联盟军中路在弹药库爆炸后陷入混乱,臣趁势下令反击。步兵从壕沟中冲出,以刺刀和手雷近战。联盟军抵抗了约一个时辰后开始撤退。
九月初三傍晚,联盟军全线撤退。新明港保住了。
此战我军伤亡约三千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人。联盟军伤亡约五千人,其中阵亡约两千人,被俘三百余人。
臣在战后巡视阵地,看到壕沟前的空地上铺满了双方将士的尸体,有的面朝天,有的面朝地,有的抱在一起分不清是敌是友。血把泥土泡成了黑色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臣打了三十年仗,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
但新明港保住了。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看完这封电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浑浊的、沉重的味道,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三天的焦虑和恐惧一起吐了出来。我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枕头上。
保住了。
新明港保住了。
陈九保住了。
万岁爷,好消息。王福小心翼翼地说。
我点了点头,好消息。
但我笑不出来。
三千人伤亡。一千二百人阵亡。
加上之前的败仗和风暴,远征军的总伤亡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一万人。
六万人出发,一万人没了。
还没打到联盟的核心地带,就已经损失了六分之一的兵力。
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陈九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前世学过一个概念叫消耗战——双方都没有能力发动决定性的进攻,只能靠不断地消耗对方的兵力和资源来争取胜利。一战的西线就是这样,英法联军和德军在壕沟里对峙了四年,双方加起来死了几百万人,战线却几乎没有移动过。
现在的美洲战场,正在滑向消耗战的深渊。
而消耗战对进攻方是最不利的。因为防守方有主场优势——更短的补给线、更熟悉的地形、更充足的兵源。大明虽然国力远超联盟,但隔着一个太平洋,国力的优势被距离大幅削弱了。
我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不能让这场仗变成消耗战。
但怎么打破?
我暂时想不到。
也许陈九能想到。他在前线,比我更了解实际情况。我能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支持,然后相信他。
给陈九回电。我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块石头,告诉他,朕为他骄傲。新明港保住了,就什么都保住了。让他好好养伤,不要逞强。
还有——告诉他,第三批援军正在筹备中。朕不会让他孤军奋战。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太阳正在西沉,余晖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哗——哗——哗——,节奏平稳而舒缓,和三天前那种让人窒息的等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九在前线苦苦鏖战,我在夏威夷苦苦等待。
两个人,隔着一万里的大洋,各自承受着各自的煎熬。
但我们都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