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交完银子的那天晚上，王福来送宵夜。
一碗莲子羹，一碟桂花糕。莲子羹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我喝了两口，觉得不错，又喝了两口。
王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万岁爷。王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奴婢斗胆问一句——冯保的事，万岁爷为什么不直接处置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莲子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但有一颗没去芯，咬到的时候微微发苦。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我反问。
王福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冯保贪墨受贿，结党营私，按律当诛。万岁爷手里有他的罪证，要办他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朝堂上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万岁爷只要放出风去，弹劾的折子能把乾清宫的门堵上。
然后呢？
然后抄家，充公，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王福，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我说，但朕问你一个问题——冯保死了，他手里那张情报网怎么办？
王福愣了一下。
冯保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多年。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他的人脉从司礼监延伸到御马监、内官监、尚膳监、直殿监，几乎覆盖了内廷的每一个角落。宫里哪个太监和哪个宫女有私情，哪个管事偷偷往外倒卖宫里的东西，哪个嫔妃的娘家人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都知道。
王福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张网，是他花了三十年织出来的。我继续说，朕要是杀了他，这张网就散了。那些线人、那些眼线、那些暗桩，失去了冯保这个中枢，要么各自为政，要么作鸟兽散。朕想重新织一张同样的网，需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万岁爷的意思是……
留着他，比杀了有用。我说，他活着，这张网就还在。他被朕拿住了把柄，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替朕看着这张网。朕不用花一分钱、一天时间，就白捡了一个现成的情报系统。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而且。我补充了一句，一个被拿住了把柄的冯保，反而比以前更听话。以前他仗着自己的势力，有恃无恐，朕说什么他都敢阳奉阴违。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朕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他还敢不听话？
我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
一条被拴住的狗，比一条野狗有用。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对——逻辑上它完全正确。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用来形容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我开始用这种方式看待身边的人？
冯保是，沈炼是，王福是，太后是，张诚是——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被使用、被调配、被替换的零件。
我想起穿越之前的自己。陈恒，三十五岁，普通的工程师，每天挤地铁上班，周末打打游戏，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加班。那个时候的我，会用来形容一个同事吗？会用和来衡量一个朋友的价值吗？
不会。
绝对不会。
但现在的我会了。
而且说得毫不犹豫。
这个位子在改变我。不是一夜之间的剧变，而是一点一滴的渗透。每做一个决定，每下一步棋，每一次在权力的天平上拨弄砝码，我就离那个普通的工程师远一点，离一个真正的帝王近一点。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也许两者兼有。
我回过神来，发现王福正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那种太监看皇帝时惯有的卑微和讨好。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变成另一个人的人，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担忧？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怎么了？我问。
王福收回目光，低下头。
没什么。他说，万岁爷说得对。留着冯保，确实比杀了有用。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又尖又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总觉得这句话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他平时那种圆滑的、滴水不漏的分寸感。
像是他想说别的话，但忍住了。
我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问比问好。太后教我的。
行了，下去吧。我说，明天还有事。
王福弯腰行礼，端起碗碟，退了出去。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但今天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再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大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远处更鼓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紫禁城的心跳。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把书案上的折子照得影影绰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前世敲过键盘，画过图纸，拧过螺丝，握过地铁的扶手。现在它们握着朱笔，批着折子，决定着千万人的命运。
同样的手，不同的人。
还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手？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该做的事还多着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把脸上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远处的宫殿在月光下沉默着，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群蹲伏的巨兽。
明天，我要开始动内廷的权力结构了。
冯保是第一步，但不是最后一步。
我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他。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但还没有形成自己势力的人。一个可以被我扶持起来，用来牵制冯保的人。
张诚。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副手，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太后说他有野心，但藏得深——这正是我需要的。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不会卖力干活，一个野心太明显的人又不好控制。张诚刚好在中间。
我关上窗子，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然后又划掉了。
有些事不能写在纸上。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纸团落在炭火上，嘶的一声卷了起来，边缘迅速变黑，然后窜出一簇小小的火苗，橘红色的，在黑暗中跳了几下，就灭了。
纸灰在火盆里打了个旋，碎成了粉末。
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龙纹看了很久。龙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张牙舞爪的，像是要从帐顶上扑下来。
一条被拴住的狗，比一条野狗有用。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怎么也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丝绸面的，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张诚要上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