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条时间线看了很久。
如果这是一道工程题,那已知条件是:我有现代知识,尤其是理工科知识;我了解世界历史的大致走向;我的目标是改变世界,让核战争永远不会发生。
未知变量是:我会穿越到谁的身上,那个人的身份和资源决定了我的起点。
约束条件是:没有金手指,记忆会模糊,历史会因为我的行动而偏离。
求解:选择哪个时间点、哪个人物,能让我的目标实现概率最大?
我开始排除。
古代太早的不行。秦汉时期科技基础太差,我知道怎么炼钢但找不到合适的矿石和耐火材料,知道火药配方但没有工业化生产的条件。一个人的知识再多,没有基础设施支撑就是空中楼阁。
太晚的也不行。清朝末年列强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科技差距太大,追不上。民国更不用说,军阀混战,外敌入侵,连基本的统一都做不到,谈什么改变世界。
最佳窗口期应该在十五到十七世纪之间。这个时期欧洲刚开始大航海,工业革命还没发生,东西方的科技差距还没拉开到不可逾越的程度。如果在这个时期介入,用现代知识加速科技发展,理论上可以在欧洲崛起之前建立起足够的优势。
十五到十七世纪。中国的话,就是明朝。
明朝。我在虚无里翻涌的那些记忆又冒上来了。朱元璋建国,朱棣迁都,郑和下西洋,张居正改革,万历怠政,崇祯亡国。两百七十六年的王朝,从巅峰到崩溃,像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如果要选明朝,选哪个时间点?
太早不行。朱元璋时期制度刚建立,动一下就是杀头的事。朱棣时期倒是有郑和下西洋的基础,但朱棣本人太强势,穿越到他身上等于被他的性格绑架。
太晚也不行。崇祯时期内忧外患,小冰河期、农民起义、后金入侵,三座大山压着,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最佳时间点——万历初年。
我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国力。张居正刚完成改革,国库充盈,一条鞭法让税收效率大幅提升。万历初年的明朝是整个王朝中后期国力最强的时候。
第二,科技基础。明朝的火器技术在当时不算落后,有基础可以改良。冶金、造船、农业都有一定的底子,不是从零开始。
第三,时间窗口。1582年,万历十年。距离欧洲工业革命还有将近两百年,距离大航海时代的高峰还有几十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刚开始殖民,还没站稳脚跟。如果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加速,理论上可以在欧洲崛起之前完成反超。
第四,身份。万历皇帝,朱翊钧。1582年他二十岁,刚亲政不久,张居正刚死。历史上这个时间点之后万历开始怠政,三十年不上朝,把张居正的改革成果败了个精光。但如果穿越到他身上——一个二十岁的皇帝,手握整个帝国的资源,有张居正留下的改革基础,有戚继光还在世的军事力量——
这个起点,几乎是完美的。
我选万历。我说,明朝万历皇帝,万历十年,1582年。
光雾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你选择的是什么吗?光雾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陈述,多了一丝……什么?警告?你选择的是一个帝国的皇帝。你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将承担至高无上的责任。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几千万人的命运。你准备好了吗?
我是个结构工程师。我说,我的工作就是确保建筑不会塌。一座桥、一栋楼、一个帝国——本质上都是结构问题。找到承重点,加固薄弱环节,分散应力集中。原理是一样的。
你把治理一个帝国等同于设计一座桥?
有什么区别吗?
光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选择的不是重生。
那是什么?
是赎罪。
我没听懂。但我没有时间追问了,因为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光在收缩,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白色都往中心吸。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住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拽,是灵魂层面的,像有一根线拴在我的意识核心上,正在把我往某个方向拉。
等等——我想说什么,但光雾已经消失了。白色的空间在坍缩,像一颗恒星在塌陷,所有的光都在往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小,越来越密。
然后——
啪。
像一个气泡破了。
像一段代码被重新编译。
像一座桥的最后一根钢缆被拉紧,整个结构突然绷住了。
我感觉到了重力。
这是死后第一次感觉到重力。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拉,往一个具体的、实在的、有质量的方向拉。我有了重量。我有了方向。我有了——
身体。
我感觉到了丝绸。柔软的、滑腻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我感觉到了枕头——很硬,不是现代那种记忆棉枕头,是某种填充了荞麦壳之类东西的硬枕头,硌着后脑勺。我感觉到了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厚重的、带着一股陈旧气味的被子。
我感觉到了心跳。
咚。咚。咚。
稳定的、有力的、年轻的心跳。不是我三十五岁那颗被咖啡因和加班折磨得早搏的心脏,是一颗二十岁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心脏。
我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片金色。不是灯光的金色,是真正的金色——雕龙画凤的藻井,每一条龙的鳞片都贴着金箔,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藻井很高,至少有四五米,边缘雕着祥云和蝙蝠,工艺精细得不像是人手做出来的。
空气里有檀香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味道,木头、灰尘、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更鼓声,沉闷而规律,咚——咚——咚——,像是这座建筑的心跳。
我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床,是龙床。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很费力,像是手指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又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但同样沉重。整个身体像是被泡在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这大概就是高烧昏迷三天之后的感觉。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意识已经回来了。
我慢慢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比我前世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四面墙上挂着绣着龙凤的帷幔,帷幔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发黑。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看不清颜色,大概是深蓝或者深紫。
床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个瓷碗和一个铜壶。瓷碗里有深褐色的液体,闻起来苦涩刺鼻——那是中药。铜壶里大概是水,壶嘴上冒着一丝热气。
再远一点,有一个人跪在地上。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雕塑。太监。我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词。他们是太监。
其中一个人抬起了头。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没有胡须,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到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万岁爷!万岁爷醒了!他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快!快传太医!万岁爷醒了!
房间里瞬间炸了锅。跪着的太监们纷纷抬起头,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手忙脚乱地往外跑。脚步声、喊叫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
我躺在龙床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穿越了。我真的穿越了。我现在是朱翊钧,是万历皇帝,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从这一刻起,我的新生命开始了。从这一刻起,历史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但现在,我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今天是几月几号?张居正死了没有?戚继光在哪里?朝堂上的局势如何?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打断了。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这大概是高烧的后遗症,也可能是两个灵魂融合的副作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急,慢慢来。我有四十八年的时间,不差这一天。
先活下来,再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