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小姑娘围拢过来,嗓音又脆又亮,像檐下突然摇响的铃铛。
许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胀开,温温热热的。
“爹,今晚能烧鱼吃么?”
“我也想吃,爹。”
许峥立刻应道:“成,这就收拾。”
他将四妹放下,转身朝灶间走去。
刚迈出两步,院墙外就传来急促的喊声。
“阿正!许阿正!”
周才几乎是撞开半掩的院门闯进来的,额上还带着汗。
他一眼瞅见池子里那团黑影,又看向许峥,咧开嘴:“我可听人说了,你弄上来一条龙趸,几百斤的大家伙!让给我吧,价钱好商量。”
许峥摇头:“对不住,周哥。
丫头们馋了,留着自家吃。”
周才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池子,又看看那几个挨在一起的小身影,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孩子想吃,就不卖?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这样的缘由。
谁家得了这等稀罕物,不是紧着换钱?可这话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人家疼闺女,天经地义,他能说什么呢?
他最终只是干干地咂了下嘴,目光在那片沉沉的水影上又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闷闷的一响。
池子里的鱼尾忽然重重一摆,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李清鱼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这么大的鱼,煮了都嫌柴。”
她瞥了一眼池子里那团巨大的黑影,“不如换钱实在。”
她转向旁边那个男人,“周哥,这鱼我们卖了。”
周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目光却转向许峥。
许峥只是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女儿齐平。”把鱼卖了,给你们买糖,行不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女孩们互相看了看,手指绞着衣角,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峥这才直起身,朝周才示意了一下。
价钱是接下来要扯清楚的事。
这种鱼不算罕见,但长到这般尺寸的,确实不多见。
寻常时候,它的价码和石斑差不了多少,可眼前这东西毕竟是个稀罕物。
周才伸出一根手指,又曲起半根:“平常石斑一块三,我给你一块五,够意思了吧?”
“两块。”
许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两块?”
周才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顶破天一块六。”
“一块八。”
许峥的目光落回池面,“这个数你能接,现在就过秤。
不能,我今晚就烧水刮鳞。”
周才抿着嘴,半晌没吭声。
最后他咂了一下嘴:“成,一块八就一块八。”
谈妥了价,周才转身出了院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领着十来个人回来了,还扛着一杆大秤。
几个人跳进齐腰深的水池,用粗麻绳捆住那滑腻的巨物,岸上的人一齐发力,才将那沉甸甸的活物拖上水泥地。
秤杆高高翘起,又缓缓平衡。
四百零五斤。
周才从内袋摸出一卷票子,蘸着唾沫数了两遍,递过来。
一块八一斤,总共七百二十九块。
许峥接过,手指飞快地捻过每一张纸币的边角,然后转身,把钱塞进李清鱼手里。
周才招呼着人,将那不再挣扎的鱼抬出了院子。
……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大叔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影子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晃动,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起伏。
许志站在最前头,旁边立着大叔。
“码头的事,成了。”
许志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往后,能捞上来的,不止是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被灯光照得明暗不定的脸,“想跟着干的,每家出两百。
每月返二十。
不出一年,本钱回来,往后就是净赚。”
院子里站着五十多人,有小鱼村的熟面孔,也有从大鱼村甚至更远地方摸黑赶来的人。
两百块一个人,五十多个凑起来足够买条船了。
他盘算着每个月来回三趟,每趟最少能赚两三千。
除去分给那些人的部分,剩下的都会落进他的口袋。
许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底下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后,有人从怀里摸出了皱巴巴的钞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了什么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手伸了出来。
钱收齐之后,他给每个人都写了张字据,又反复说了几遍保证的话——保证大伙儿往后都能跟着赚上钱。
听着这些承诺,人们心满意足地散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屋里静下来。
许志把钱理好藏妥,转身就朝码头方向走。
今晚回流湾有第一批货要到,他得亲自去盯着。
几乎同一时刻,县公安局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长桌边坐着市局的人、县局的人,还有几位穿着深色军装的。
门被推开,一名**快步走进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情报显示,两小时后有一批私货会到小鱼村的回流湾码头。”
坐在主位的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侧。
那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的人都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另一侧也传来低沉的声音:“海军方面也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不过五分钟,数百道身影在夜色中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土路,车灯划破黑暗,朝着海岸方向蜿蜒而去。
一场持续数日的围捕,就在这个潮湿的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快十一点了,回流湾码头却亮得扎眼。
十几个人影在船和岸之间来回忙碌,沉重的木箱被一箱箱从船舱里抬出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目光黏在那些箱子上,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烟盒——那是钱,是看得见的、沉甸甸的钱。
“黄老板,今天又凑了一万多。”
许志压低声音,朝身旁的人偏了偏头,“够再添一条船了。”
被称作黄老板的男人笑了一声,摆摆手:“这条船的利全归你,我不抽成。”
“那就多谢——”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刺来几道晃眼的光束。
杂乱的脚步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吞没了码头上所有的声响。
“趴下!全部不许动!”
吼声刺破夜色。
许志与黄老板同时扭头,身后景象让两人僵在原地。
数十道穿军装的身影持枪冲来,枪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黄老板最先回神,转身便朝泊在岸边的船只狂奔。
许志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一声脆响炸开。
**钻进黄老板的小腿。
他向前扑倒,惨嚎声撕开了码头上黏稠的空气。
原本搬运货物的人群瞬间炸开,像受惊的虫蚁般四散奔逃。
可这码头只有一条陆路能出去,此刻已被彻底封死。
逃窜的人影在士兵的围堵下接连被按倒、制服。
许志的脸被用力压向码头木板。
粗糙的木纹贴着皮肤,传来一股混合着鱼腥与潮气的冰凉。
他整张脸褪尽了血色,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
深夜一点多,敲门声把许峥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怀里的李清鱼动了动,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外面是谁?”
“你睡你的。”
许峥坐起身,脚探进床边的鞋里,“我看看去。”
他拉开门走到院里。
院门外传来许阳压低的喊声:“阿正!快开门!”
许峥快步过去拔开门栓。
门外许阳的脸色在昏暗里显得很紧:“不是大嫂的事,是大叔家出问题了。”
“许志那混账在码头被按住了,人赃并获。
动手的是部队的人。
大叔是在自己家里被带走的。”
许阳语速很快,“爹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许峥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叫我去有什么用?该劝的早劝过了,他们自己选的路。”
他不是没说过。
如今出了事,谁也怨不得。
人已经扣下了,事情定了性,再去又能改变什么?
许阳叹了口气:“来都来了,好歹去看一眼吧。”
沉默了几秒,许峥点了点头:“行。”
他带上门,从外面把院门闩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中的村道。
沿途不少窗户都亮着灯,嘈杂的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搅碎了夜晚的寂静。
几个关键的路口站着持枪的士兵,身影在昏暗光线里像凝固的剪影。
这阵仗并非多余——那时候的枪,还没从许多人手里收走。
没过多久,许峥和许阳便走到了大叔家的院外。
院门虚掩着,断续的抽噎混着劝解声从缝隙里渗出来。
许峥与许阳交换了一个眼神,推门跨进院子。
湿冷的夜气裹着烟草的苦味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人影攒动。
女眷们围作一团,眼眶通红,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
男人们蹲在角落,沉默地吞吐着烟雾,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许峥刚站定,一个身影便从人堆里冲出来——是婶子。
她双手冰凉,死死攥住许峥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阿正……阿正你得想想办法……”
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颤,“你大叔,还有阿志……他们不能就这么折进去啊……”
许峥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扯得发紧。
他垂下目光,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婶子,这事我插不上手。”
“你怎么会插不上手?”
婶子急急打断,泪又涌出来,“那些穿制服的大人物,你不是都打过照面吗?侯主任,向队长……你递句话,兴许、兴许人就放了……”
夜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许峥抽回手,声音压得很低:“认得归认得,我的话在他们那儿,轻得像片叶子。
况且——”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望过来的脸,“他们犯的不是寻常口角,是走私。
动了国库的钱,哪能说放就放?”
话音落下,婶子像是被抽了筋骨,整个人瘫软下去,嚎啕声猛地炸开:“哎哟……这两个杀千刀的怎么就走上了这条道啊……早先劝也不听……如今全完了……这一家老小往后可怎么活……”
哭声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她大儿子猛吸了一口烟,烟头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他哑着嗓子开口:“妈,别嚷了。
事到如今,哭塌了天也没用。”
无人再接话。
只剩哭声和叹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浮沉,混着烟草烧尽的焦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