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她牙齿打颤,“水下……一条蛇游过去……”
“咬到了吗?”
摇头。
洪德全肩膀松弛下来,朝洪丽丽使了个眼色。
年轻女孩蹲下身,手指按上女人抽筋的小腿肌肉,缓慢揉捏。
洪德全转向许峥,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双手很用力,指节泛白。”许兄弟。”
他重复了两遍这个称呼,“今天要是没有你……”
许峥抽回手,在裤侧擦了擦掌心的海水。”碰巧而已。”
“什么碰巧!”
洪德全摆手,“以后别叫老板了,叫我老洪。
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他没等回应,转身又去查看妻子的状况。
梁茹娟在搀扶下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挪到许峥面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
许峥侧身避开这个鞠躬。
钓鱼的兴致早已被海水浸透。
洪德全朝驾驶舱喊了声,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船在夜色中调头,将那片海域甩在身后。
凌晨时分,码头灯塔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
船靠岸时缆绳摩擦桩柱,发出吱呀的**。
洪德全从舱里出来,手里握着两样东西。
一叠用橡皮筋捆扎的纸币,边缘被压得平整;还有一根深褐色的钓竿,手柄处缠着磨损的防滑胶带。
“一点心意。”
他将东西递过来。
许峥接过。
纸币很厚,最外一张是十元面额,触感干燥。
钓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桐油气味。
“谢了,洪老板。”
“又来了!”
洪德全笑着拍他肩膀,“叫老洪。”
“行。
那你叫我阿正。”
“阿正。”
洪德全重复一遍,点点头,“等下怎么走?”
许峥抬了抬下巴,指向泊位另一头。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艘旧船的轮廓。”我的船在那儿。
今晚睡船上,天亮再回。”
两人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
洪德全扶着妻子走下跳板,阿坤和阿彪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洪丽丽落在最后,她回头时,码头灯光恰好照亮她的侧脸。
“许先生。”
她声音很轻,“改天能去你家坐坐吗?”
许峥正低头整理钓竿上的导线轮,闻言随意应了声:“想来就来。”
女孩笑了笑,转身追上前面的身影。
脚步声渐远,最终被海浪声吞没。
许峥站在码头上,直到那伙人的影子完全消失在雾气深处。
他掂了掂手里的纸币捆,又看了看钓竿,然后朝自己那艘旧船走去。
洪丽丽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许峥则迈步回到自家船边。
刚踏上甲板,就听见舱内传来张国强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二叔,是我,阿正。”
许峥应道。
话音未落,张国强已提着件铁家伙从舱门里跨出来。
看清来人,他将东西往身后一收,语气缓了下来:“阿正?怎么这个点过来?今天要出海?”
“不是,刚陪朋友跑了趟夜海回来。”
许峥说着,从怀里掏出叠钞票,抽出三张十元的递过去,“二叔,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张国强盯着那三张票子,眉头立刻拧紧了:“之前不是给过一张了么?再给两张就够了。”
“您就收着吧。”
许峥拍了拍手中那沓钞票,纸页发出脆响,“今天运气不错,赚了些。”
张国强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行,那我就不推了。”
“本该的。
那您歇着,我先回了。”
“天还黑着呢,等亮些再走?”
“不得事,我夜里眼神好。”
许峥说完便转身下了船。
晨雾未散时,许峥回到了小鱼村。
进屋后,他先将钱锁进柜子,又把鱼竿仔细挂好,这才转身进了灶间。
灶火升起,早饭的香气混着午饭的饭盒一起备妥。
忙完这些,他回到正屋,搂住李清鱼温热的身子沉进了梦乡。
再睁眼时,日头已挂到中天。
门轴吱呀一响,楚红霞和李清鱼端着菜盘进来。
见许峥醒了,李清鱼催他赶紧洗脸吃饭。
许峥含糊应了声,走到院里掬水抹了把脸。
回屋在桌边坐下时,饭碗已经盛好摆在面前。
他扒着饭,说起这两日海上的事。”老洪这回结了三千。
我想着,过两天进城搬台电视机回来。”
李清鱼筷子顿了顿:“一台电视机得一千多吧?收音机不是才买没多久,再添这个多费钱。”
“这次赚得多,咱们就拿出一半……”
许峥话没说完,见妻子眉头又要蹙起,赶忙截住话头,“就这么定了。”
李清鱼瞥他一眼,终究没再吭声。
饭后,许峥拎起洪德全送的那根鱼竿出了门。
海岸边,他很快寻见了阿发和许阳两人的身影。
“收获如何?”
他走近问道。
许峥抛出了那个垂钓者之间最寻常的问候。
声音让两张晒得发红的脸转了过来。
阿发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满足:“还成,天没亮就蹲这儿,算下来快满百斤了。”
许阳在一旁点头,目光却落在许峥手中那根陌生的钓竿上,他眉毛扬了扬:“新家伙?”
“朋友给的。”
许峥答得简短。
阿发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泛着冷光的金属轮座。”够意思。”
他没再多说,心里却清楚,光是那精致的轮子就抵得上寻常人一两个月的汗水。
许峥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接价格的话头。
他在两人身旁寻了块略平的礁石站定,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视野悄然展开,水下的幽暗被无数跃动的光点刺破。
他略一扫视,手臂便挥了出去,铅坠带着低啸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向二十余米外一团稳定的湛蓝。
几乎在饵触底的瞬间,那股向下的扯力便顺着紧绷的线传回掌心。
许峥手腕一抬,指节扣住摇柄开始转动。
轮子发出均匀而沉实的嘎吱声,阻力虽大,却流畅得惊人。
没费什么周折,一道带着水花的影子便被拖出了海面,重重摔在粗糙的岩石上。
是条石斑,十斤上下,青灰色的斑纹在午后阳光下有些暗淡。
对于能长成小舟般的巨物而言,这不过是个开始蹿个头的少年。
“这就……上来了?”
阿发的声音卡了一下,他盯着那条还在拍打的鱼,又看看许峥手里那几乎没怎么弯曲的竿子。
他自己对付这等分量的家伙,少说得跟它耗上一炷香的时间,手臂酸麻是常事。
可许峥刚才那几下,轻松得像从水里提起一只空桶。
许峥正俯身解钩,闻言头也没抬:“轮子咬得紧,省力。”
鱼唇脱开倒刺,他顺手把鱼扔进一旁的网兜。
“这宝贝……得多少?”
阿发凑近半步,眼神黏在那银色的渔轮上。
许阳也默默看了过来,喉结动了动。
许峥直起身,拍了拍沾上鳞片的手。
两人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的潮水:“单是这个轮子,四位数。
竿子不配好,一较劲就得断。
整套下来,差不多能换辆不错的脚踏车了。”
阿发眼里那簇火苗倏地熄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许阳别开了脸,望向远处起伏的海平面。
三千块,对他们而言,是沉在海底另一头的锚,看得见,捞不着。
话题像被潮水带走了,转而漫无目的地漂向村里近来的琐碎。
日头渐渐西斜,将人影拉长。
收鱼的船突突地靠了岸,周才从一群鱼贩中钻出来,一眼就锁定了许峥。
他脸上堆起熟稔的笑,隔着几步就扬起了手:“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
许峥转过身,脸上也浮起笑意:“周哥,看你这气色,近来油水足得很。”
周才摆了摆手:“哪有什么财路,勉强糊口罢了。”
他挪步到许峥身侧,目光落向旁边沙坑里堆叠的银亮鱼身。
潮水在远处起伏,沙滩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浅坑,都是渔民临时存放渔获的痕迹。
周才蹲下身拨了拨坑里的鱼,眉毛抬高了:“哟,今天收成不错。”
许峥将手里的钓竿靠在岩石上:“赶上海流合适。”
周才侧过脸看了他片刻,没接话。
他在这一带收鱼久了,谁的手艺如何心里都有数。
潮汐、风向、鱼群习性——这些都不是单凭运气能把握的。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年轻人提着秤过来。
铁钩穿过鱼鳃,秤杆微微颤动,数字在晨光里报出。
周才从裤袋摸出一叠旧钞票,蘸着唾沫数了两遍递过去。
许峥接过钱没急着走。
他站在咸湿的风里,等许阳和阿发也结清了账。
三人踩着潮湿的沙地往村子的方向走。
许峥问起嫂子近况,许阳搓着手指上的盐粒说:“娘现在什么都不让她碰,整天在屋里歇着。”
“头三个月是该静养,”
许峥踩过一道浪痕,“往后还是得慢慢走动,只要别使力气就行。”
许阳点了点头。
村口的榕树渐渐清晰起来。
各自分开后,许峥推开自家院门。
两个女儿蹲在墙角玩石子,四妹挨着楚红霞趴在兔笼边,手指隔着竹条逗弄里头的灰兔。
许峥朝杨晓晓和楚红霞扬了扬下巴,径直钻进灶间。
李清鱼正往锅里撒盐,头也不回地说:“王支书晌午领着他娘来过。”
“什么事?”
“像是为九月九妈祖祭日的事。”
李清鱼用锅铲刮了刮锅沿,“说想找你商量。”
农历九月初九是海上人的大日子。
供品、香烛、祭文——这些规矩许峥从小看到大。
后来还添了锣鼓和舞狮,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离九月还有整月,更奇怪的是,往年从来没人找过他。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许峥掀开帘子往外走:“我去王成福家瞧瞧。”
土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
许峥在那扇褪色的木门前站定,喊了两声。
门吱呀开了条缝,王成福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立刻堆起笑纹,侧身将他让进院里。
院门在身后合拢时,许峥瞧见了王阿婆的身影。
她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并非小鱼村本地人,却是镇上每逢那个特定日子负责诵读祭文的长者。
许峥刚跨过门槛,王阿婆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那视线细细地巡梭,带着一种审视晚辈婚配似的意味,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王叔,听家里人说您找过我?”
许峥转向一旁的王成福。
王成福脸上堆起笑纹,搓了搓手:“是这么回事。
下个月不就是那个日子了么?这回其实是王阿婆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