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发用烟头虚点着那些蚀刻的字母。
许阳耸耸肩,烟灰掉在甲板上。
“你说这东西要是真响了,能掀多高的浪?”
“够把这船送上天再撕成碎片。”
许峥的声音从驾驶舱飘过来,混在柴油味的海风里。
船身靠岸时,午后的码头静得能听见缆绳摩擦桩子的吱呀声。
几个鱼贩蹲在棚子阴影里,闲话说到一半,目光齐刷刷钉在了缓缓泊稳的船帮上。
许峥的名字,早在这片水边传开了。
先是满舱的带鱼银光晃眼,后来又是成堆的黄鱼金灿灿压沉了秤。
前些日子县里办讲习,台上拿着竹竿比划示范的也是他。
此刻见他船回,蹲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最前头那个瘦高个儿已经咧开嘴,招呼的话滚到舌尖:“阿正这趟——”
话尾突然断了。
瘦高个的嘴就那样张着,合不拢。
他视线越过许峥肩膀,死死粘在甲板**那截灰黑色的长形物体上。
铁疙瘩静静躺着,表面凝结着盐霜与暗红锈迹,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
后面几个凑近的人,脚步骤然刹住,紧接着不约而同向后退,鞋底蹭着砂石地发出沙沙的响声,脸上那点殷切的笑意瞬间被惊疑取代。
许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瘦高个那儿。”捞着个铁家伙,”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网寻常的鱼,“估个价?按斤两算。”
瘦高个猛地回过神,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手也在胸前胡乱摆着:“使不得!这玩意儿……谁敢要!”
许峥没再说什么,侧过脸对船尾的阿发抬了抬下巴。”跑一趟吧,”
他声音压低了些,“去跟驻军那边递个话,就说咱们这儿捡到了不该捡的东西。”
南边海湾那头就有海军的营地,从码头过去,脚程快的话,用不了一个钟头。
阿发重重点头,转身跳下船,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堆叠的货箱后面。
日头悄悄偏西。
关于那截铁疙瘩的消息,却像沾了油的风,呼啦一下刮遍了整个码头。
原本冷清的空地渐渐嘈杂起来,人从各处冒出来,越聚越多,最后在许峥的船四周围成了厚厚一圈。
胆大的挨着船舷,伸长脖子指指点点,压着嗓门议论那东西的来历;胆怯的则躲得老远,只敢从人缝里瞥上一眼,又赶紧缩回目光。
码头入口处,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
许大毛皱着眉,眯眼望了望黑压压的人堆,嘴里嘀咕:“怪了,这钟点怎么闹哄哄的……”
他昨天夜里回的家,今天中午就来等过一趟,没见着船影,心里不踏实,隔天又拽着老伴一块儿来了。
旁边的许母攥着衣角,眼神里全是焦灼,不住地往人堆里张望。
许大毛瞧见个相熟的,挤过去拍了拍对方肩膀:“老张,这阵势怎么回事?”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转过脸,表情先是怔住,接着变得有些复杂,嘴角动了动,却没立刻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许啊……你们家阿正这回,可真是弄出了大动静。”
“啥?”
许母抢上前半步,声音绷紧了,“他又网着好货了?”
“好货?”
老张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朝那艘被围住的船扬了扬下巴,“喏,甲板上躺着呢,一根老大老大的——鱼雷。”
许大毛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懂那几个字。
许大毛的思绪卡住了几秒。
那种被称作大鱼雷的鱼类,他从未在记忆里捕捞到对应的形象。
身旁的女人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大鱼雷……是海里哪种鱼?”
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舌尖抵着上颚,终究没能吐出确切的答案。”等亲眼瞧见,自然就清楚了。”
他含糊地应道,脚步已经朝前挪动。
女人紧跟着他的背影,两人在攒动的人堆里挤开一条缝隙,终于挨到了船舷边。
然后,他们看见了它。
那根本不是鱼。
许大毛的呼吸滞住了,身旁的女人也像被钉在了原地。
甲板上那枚铁灰色的长形物体,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油光。
“爸!妈!”
许阳的喊声从甲板传来,像一根针戳破了凝滞的空气。
许大毛猛地回过神,拽着女人快步踏上跳板。
木板的吱呀声里,他们的目光却死死焊在那枚鱼雷上。
“阿正,这……这东西……”
许大毛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峥将发现它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低吼。
码头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几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卷着尘土驶近。
车厢里挤满了士兵,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裤管,钢盔下的视线锐利如刀。
车刚停稳,人影便纷纷跃下,迅速散开,将整个码头围了起来。
一辆吉普车停在最前头。
车门打开,下来几位军装笔挺的中年人,阿发也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径直朝向这艘船。
登上甲板,几位军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被那枚鱼雷攫住。
只一眼,他们的神色便沉了下去,像骤然压上铅块的海面。
其中一位转向许峥几人,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这物件,是哪位同志最先看见的?”
“是我。”
许峥往前站了半步,“还有我哥,和阿发。”
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右手,向许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许同志,这件物品,我们必须立即转移。”
“请便。”
许峥侧身让开。
“感谢配合。”
一声简短的指令后,几名士兵登上甲板。
他们的动作异常谨慎,手指扣住鱼雷两侧的凹槽,合力将其抬起,一步一步挪下跳板,朝着码头外的卡车走去。
铁壳表面蹭过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士兵们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后,那位军人再次向许峥敬礼,旋即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掠过的风。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嘉许的言辞,更没有留下任何承诺。
引擎重新轰鸣,车队沿着来路驶远,最终化作天边几粒颠簸的黑点。
码头上的寂静被骤然打破,议论声嗡地炸开,像一群受惊的飞鸟。
船上的人还站在原地。
“就这么……结束了?”
女人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许大毛望向尘土尚未散尽的道路尽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然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还要请人家留下,尝尝咱家的咸鱼?”
许母的嘀咕声从船舷边飘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角。”那东西……阿正找着的,怎么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许大毛猛地转过头,眼珠瞪得滚圆。”交上去是本分!还惦记什么?”
“你冲我横什么?”
许母立刻把手按在腰间,嗓门拔高了,像被风吹紧的帆。
男人目光一缩,别开了脸。
许峥看着,嘴角弯了弯。”爸,妈,留着那玩意儿咱也用不上。
当初递出去,就不是图什么。”
“谢字总该有个响动吧。”
许母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海浪的窸窣里。
“人家不是说了‘配合工作’么?”
“那算什么谢。”
话头断在这里。
甲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缆绳被卷起,木桶挪动的闷响接连不断。
收拾停当,许峥才忽然记起——底舱里还堆着东西。
上百斤鱿鱼沉甸甸地压着舱板,旁边是先前在岛礁间摸来的青龙,海胆挤在竹篓里,海参蜷缩着。
“这些鱿鱼……趁鲜卖了吧?”
许阳探身朝舱里望。
许峥刚要点头,母亲的声音**来。”晒干了再卖。
每斤能多换一两块呢。”
“晒干了分量也轻,算下来差不多。
麻烦。”
许峥说。
“麻烦什么。”
一直没吭声的许大毛这时清了清嗓子。”就今天卖。
一百多斤,搬回去费劲。”
他是船上最年长的,话落下来,便定了音。
鱿鱼被一筐筐拖上码头。
秤杆抬起,数目跳出来:一百四十三斤。
其中约莫九十斤是钓的。
每斤一块二,总共一百七十一块六毛。
许峥分到一百零八块。
那些青龙他留着,十五只,青黑甲壳在袋子里窸窣碰撞。
他递给母亲一只,又给阿发一只。
剩下的,他准备带回去。
母亲果然又念起来。
但声音不高,只像风吹过旧渔网,窸窸窣窣几句便停了。
近来儿子往家里拿钱的次数多了,她的话也就少了。
午后三点多,日头偏西。
船留在码头,许大毛守着。
其余人沿着岸往回走。
村口的老榕树下影子拉得斜长,站住说了几句闲话。
许峥和阿发约好后天去小王村找远房二叔。
然后他拎起那只鼓囊囊的袋子,转身往家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李清鱼正蹲在井台边,双手浸在木盆的肥皂沫里。
听见动静,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汗珠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她望过来,眼里浮起笑意。
“回了。”
“嗯,回了。”
他应着,把袋子轻轻放在青石台阶上。
他提着布袋走到李清鱼跟前,手指探入袋口,捏住一只青壳长须的活物拎了出来。
那东西在半空蹬着细腿,甲壳映着天光泛出暗青的色泽。
“瞧瞧这个。”
他声音里压着笑意。
李清鱼的视线从针线活上抬起,唇瓣微微分开:“这是……青龙?”
她身子前倾,朝袋内望了一眼。
十来只相似的生物正在袋底窸窣爬动。
“哪儿来这么多?”
“群岛那边碰上的。”
许峥把青龙放回袋中,绳口松松系上,“试了试新做的钓具,不知不觉就绕远了。”
他顿了顿,“还有样东西,你猜不着。”
“什么?”
“鱼雷。”
李清鱼眨了眨眼:“鱼……雷?是鱼的名字吗?”
“会响的那种。”
许峥比划着,“先‘噗’地冒烟,接着‘轰’——”
话音未落,他忽然凑近,在她微张的唇上轻轻一碰。
都这个年纪了,那副怔住的模样竟还像多年前一样。
李清鱼却没像往常那样躲闪,反而抓住他的袖口:“怎么回事?你碰那东西了?”
许峥将经过简单说了。
刚讲完,李清鱼的拳头就捶在他胸前,力道不重,声音却发颤:“你疯了?万一炸了呢?要是你回不来……”
她眼眶渐渐红了,喉间哽住,后面的话化成一缕气音。
许峥伸手环住她,掌心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