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委大院的香樟树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一辆丰田考斯特和一辆奥迪A6,准时停在办公厅楼下。
张阳作为调研组组长,与另外两名从一处抽调的同事,以及办公厅行政处派的一名联络员,登上了考斯特。
车内很安静。
另外两名同事,一个叫孙宇,一个叫赵立,都是处里的老笔杆子。刘牧青把他们派给张阳,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安插了两个眼线。
一路上,两人都在埋头翻看材料,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刻意与张阳保持着距离。
张阳没有理会这种微妙的孤立,他靠在窗边,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
他的视线,不时透过车窗,扫向后视镜。
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但那五个字——“当心车祸”,却像炭火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灼烧。
车子平稳地驶上前往临江的高速公路。
开车的司机姓王,是行政处车队的老师傅,四十多岁,看着很沉稳。
张阳的目光从后视镜,缓缓移到了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指节有些发白,太过用力。
高速公路的路况很好,他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略显僵硬的驾驶姿态。
一个小时后,张阳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蓝色路牌,上面写着“临江城区”的出口指示。
按照常规路线,从这里下去,穿过市区,半小时就能抵达临江重机厂。
然而,司机老王并没有打转向灯,车子毫无减速地从出口匝道旁呼啸而过。
“王师傅,出口错过了。”同事孙宇提醒了一句。
“没错,张处。”老王头也不回,声音有些紧绷,“前面走工业大道绕城过去,不进市区,不堵车,能快一点。”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
但张阳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几乎是同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跟了他们将近半个小时的重型自卸货车,也跟着他们一起,径直向前开去。
那辆车很扎眼,车身沾满泥土,牌照模糊不清,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考斯特后面,像一个沉默的猎食者。
绕城工业大道,车辆稀少,大货车通行无阻,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地点。
所有的细节,都与那条示警短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车厢内的气氛依旧平静,孙宇和赵立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材料。
张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只是将手里的文件合上,身体微微前倾。
“王师傅,胃有点不舒服,前面服务区停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一僵。
“张处,马上就到临江了,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要不……您再忍一忍?”
张阳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停车。买点药。”
老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迎上张阳透过后视镜投来的冰冷目光,他最终还是沉默地打起了转向灯。
五分钟后,考斯特缓缓驶入“临江北”服务区。
张阳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整个停车场,很快,他就在便利店门口的位置,看到了一辆停着的警车,车身上印着“汉江高速交警”的字样。
两名交警正靠在车边抽烟。
车门打开,张阳第一个走了下去。
“张处,您没事吧?”孙宇和赵立也跟了下来,脸上带着客套的关心。
张阳没有回答,径直朝着那辆警车走去。
两名交警看到有人过来,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体。
“同志,你好。”张阳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省委办公厅的,我们是去临江重机厂的调研组,执行紧急公务。”
为首的交警接过工作证,看到上面的钢印和“副处长”的职务,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乘坐的车辆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张阳言简意赅,语气沉稳,“根据《省直机关公务出行应急预案》第三条,为确保省委重大调研任务万无一失,现在需要你们高速交警支队予以协助,派车送我们抵达目的地。”
他没有提被人跟踪,也没有说任何猜测,只是搬出了规章制度。
这是阳谋。
面对省委办公厅的正式身份,以及“重大调研任务”这顶帽子,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人员都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名交警对视一眼,立刻通过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汇报。
片刻之后,那名交警快步走回,一个立正。
“报告首长,我们接到指令,全力配合!”
张阳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目瞪口呆的孙宇和赵立说:“把材料带上,上警车。时间紧,任务重。”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开警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孙宇和赵立虽然满腹疑云,但看到这阵仗,也不敢多问,连忙从考斯特上取下公文包,跟着上了警车。
最后,张阳摇下车窗,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司机老王身上。
老王站在考斯特旁边,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拿着手机,似乎在飞快地发着信息。
“王师傅,”张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就在这里等,把车子好好检查一遍,等我们电话。”
老王身体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警笛没有拉响,但警灯无声地闪烁起来。
警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车流。
张阳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重型自卸货车,在服务区入口处突兀地一个急刹,然后仓皇地拐向了另一条岔路,很快便消失不见。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孙宇和赵立抱着公文包,正襟危坐,看着张阳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畏。他们终于明白,刚才那看似寻常的胃疼和停车,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凶险。
警车一路疾驰,不到十分钟,临江重型机械厂那栋斑驳的苏式办公大楼,就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厂区门口,一切如常,几个保安懒散地靠在门卫室的墙边。
警车缓缓减速,准备驶入大门。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空气的宁静。
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竟在他们眼前,被几个人从里面用力地、缓缓地合拢。
“哐当!”
铁门重重关上,插销落下。
紧接着,厂区里面,像是捅了马蜂窝,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高举着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黑漆刷着刺目的标语:“无良干部张阳,还我血汗钱!”“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
不过眨眼之间,数百名情绪激动的下岗工人,便将整个厂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也将张阳他们乘坐的警车,团团包围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