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卫民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被那句“最后三天”彻底抽干,变得稀薄而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已经被秦卫民挂断,但它所带来的最后通牒,却像一口无形的丧钟,在张阳和秦卫民的心头,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击着。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巡视组一走,魏长青这头被暂时困住的猛虎,就会挣脱所有枷锁。到那时,他将动用整个汉江省的政法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所有胆敢挑战他的人,碾得粉身碎骨。
马叔的失联,省委家属院里那个“复活”的幽灵,就像两道狰狞的伤口,在提醒着张阳,对方的屠刀,已经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来不及了。”秦卫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那张素来坚毅如山岩的脸,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三天时间,我们根本无法完成对魏长青的合法合规的调查取证。孙志强的出现,是一把刀,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将这把刀,捅穿他那身由二十年权势织就的铠甲。”
常规的手段,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他们就像站在一堵高墙之下的挑战者,墙的另一边,就是魏长青的罪恶王国。他们能听到里面的声音,能闻到里面的血腥,却找不到一扇可以在三天之内合法推开的门。
“常规手段不行,那就用非常规的。”
张阳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他坐在轮椅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绝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炽热光芒。
秦卫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张阳转动轮椅,来到秦卫民的书桌前,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赵文海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魏长青很聪明,他知道赵文海胃里的那张瑞士银行账号,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陷阱,一个用来消耗我们时间、嘲讽我们无能的烟雾弹。”张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的、敲击在棋盘上的棋子,“他以为,我们已经看穿了这个陷阱,所以会弃之不理。”
“但是,如果……我们假装没有看穿呢?”
秦卫民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不,不是假装没看穿。”张阳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大胆的弧度,“我们要让他相信,我们找到了另一个,一个他不知道的,真正属于赵文海的,藏着他所有黑料的……瑞士银行账户!”
轰!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秦卫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张阳的全盘计划!
这是一个基于信息不对称的、最顶级的心理陷阱!
魏长青确信自己掌控了一切,他确信赵文海没有留下任何他不知道的后手。但这种确信,恰恰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旦张阳以一种极其自信、极其高调的姿态,去“调查”一个他闻所未闻的“新账户”,魏长青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这是假的”,而会是一种源于控制狂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赵文海,这个跟了我二十年的狗,是不是真的背着我,留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杀手锏?
这种猜疑,就像一根毒刺,会深深扎进魏长青的心里。而要拔掉这根刺,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去查证那个账户的真伪,而是……
让那个即将去查证账户的人,永远闭嘴!
“你疯了!”秦卫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张阳,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与后怕,“你要拿你自己当诱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会派出那个‘幽灵’!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我知道。”张阳的回答,平静得可怕。他抬起头,迎着秦卫民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仅要让他来杀我,我还要……为他铺好红地毯,敲锣打鼓地,请他来杀我。”
“秦省长,我们没有时间了。”张阳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用我这条不值钱的命,去换他那张藏在阴影里二十年的、真正的王牌。只要我们能活捉孙志强,让他开口,我们就能在巡视组离开前,拿到那份足以将魏长青彻底钉死的……口供!”
秦卫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决绝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心脏,剧烈地抽搐着。
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疯子,却从未见过一个,为了正义,敢于如此疯狂地、将自己的生命当做赌注,压上牌桌的人!
这是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狠劲!
一种向死而生的、属于真正猎手的决绝!
良久。
秦卫民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不忍,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最高决策者的、冰冷的决断。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去一趟银行,最高调的那种。”张阳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冰冷的笑容,“我还要让全临江,所有魏长青的眼线都知道,我张阳,马上就要打开那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潘多拉魔盒了。”
……
第二天上午,临江市最繁华的金融街。
中国银行汉江省分行的营业大厅,人来人往,秩序井然。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便被一阵突兀的、轮椅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吱呀”声所打破。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人,坐在一架轮椅上,被一名穿着护士服的女子,缓缓推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保镖的黑衣男子。
这副奇怪的组合,瞬间成为了整个大厅的焦点。
“是张阳!就是那个扳倒赵文海的英雄!”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瞬间,整个大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身上。敬佩,好奇,同情,各种复杂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张阳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平静地,对着早已闻讯赶来、一脸紧张的银行行长,淡淡地说道:“王行长,我需要开一个紧急会议,启用绿色通道,办理一项最高级别的跨境资产协查业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跨境资产协查!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在场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对准了这边。一些看似在排队的普通客户,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按动着,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实时地,传递了出去。
王行长额头冒汗,连忙将张阳一行人请进了最私密的VIp贵宾室。
门,关上了。
但关于“张阳手握神秘海外账户,即将对某位大人物进行致命一击”的流言,却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临江市的各个圈层里,疯狂地传播开来。
……
夜,深了。
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这座城市里,所有不安的人心。
省委家属院,一栋不起眼的单元楼内。
魏长青挂断了最后一个电话,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沉沉的夜色。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儒雅表情。
但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的杀机。
张阳!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赵文海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账户!
魏长青不相信巧合,更不相信一个底层科员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唯一的解释是,赵文海这条养了二十年的狗,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
那本账本,那枚纽扣,再加上这个该死的、不知藏着多少秘密的瑞士银行账户……
他感觉自己那张经营了二十年、天衣无缝的网,正在被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蝼蚁,一寸一寸地,撕开一道道致命的口子!
不能再等了!
巡视组后天就走,只要再撑过这四十八小时,他就能赢得一切。
而现在,他必须,亲手拔掉这最后一根,也是最致命的一根钉子!
他拿起桌上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动手。”
魏长青只说了两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雨,越下越大。
……
深夜,张阳被组织秘密安排的一处高级安保住所内。
这里号称固若金汤,外围有武警二十四小时巡逻,内部有红外线和压力感应警报。
张阳没有睡。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在等。
等那条他亲手放出去的、最饥饿的鱼,来咬这个用他自己的命做成的、最后的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时。
“啪嗒。”
一声轻响。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电源,被从外部切断了。
张阳的嘴角,在那片黑暗中,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属于猎人的笑容。
他来了。
窗外,冰冷的雨水,顺着光滑的玻璃,蜿蜒滑落。
一道矫健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阳台的外墙上。他像一只壁虎,四肢并用,顺着冰冷的雨水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三楼的阳台。
黑暗中,一抹金属的寒光,一闪而逝。
那是一把黑色的、加装了高效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