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城区那片沉淀了二十年血泪与悲凉的黑暗不同，省政府大院里的清晨，总是来得精准而秩序井然。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内，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凝滞。
昨夜那场针对红星药厂“东侧仓库”的、雷声大雨点小的“突击行动”，以“扑空”告终。这个结果，让办公室里那些从其他部门抽调来的“掣肘派”人员，脸上都挂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懈怠。
“我就说嘛，张阳还是太年轻了，凭着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就搞这么大动静，这下好了，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可不是嘛，把我们折腾得一宿没睡，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我看这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低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而这场“失败行动”的始作俑者——张阳，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份枯燥的环保法规汇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昨夜的“失败”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平静，与另一个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而又残酷的对比。
王志强。
这位来自省发改委的副处长，此刻正坐立不安，如坐针毡。他的脸色苍白，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黑影，端着水杯的手，正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频率微微颤抖着，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不敢去看张阳，更不敢去看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周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扑空？
情报明明是自己亲耳听到的！张阳和那个女记者对话时的每一个细节，那种发现惊天秘密后的亢奋与激动，根本不似作伪！
可为什么，赵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却是震怒，是质问，是冰冷到让他骨髓都发寒的怀疑！
从昨晚行动“失败”开始，他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赵家联系人，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接通后便是劈头盖脸的怒骂，质问他是不是被调查组策反了，故意传递假情报，害得赵家在转移一批“重要物资”时，被不明身份的人拍下了视频！
转移物资？
东侧仓库不是空的吗？转移什么物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了王志强的心脏。
他被耍了！
张阳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监听！那场看似私密的对话，那份所谓的“利剑行动”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他，为赵家量身定制的、恶毒的陷阱！
他亲手，将一勺致命的毒药，喂给了自己的主子！
“嗡……嗡……”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王志强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又让他恐惧的名字，他的手指哆嗦得几乎无法划开屏幕。
是赵文海的头号心腹，那个手段狠辣的“海叔”。
他躲到走廊的尽头，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王处长，玩得开心吗？”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咆哮，而是一种阴恻恻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语调。
“海……海叔……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发誓，那情报……”王志强急切地想要辩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必解释了。”海叔冷笑着打断了他，“老板说了，你这颗棋子，已经没有用了。不但没用，还沾上了一股洗不掉的骚味。”
王志强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的冰窟。
“不……海叔！你听我解释！我为赵家立过功！我……”
“闭嘴！”海叔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耐与杀机，“老板还说了，一颗没用的棋子，最好的归宿，就是从棋盘上，彻底消失。你自己，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处理’一下吧。别等我们，派人帮你‘处理’，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王志强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处理一下……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他太清楚赵家的行事风格了。所谓的“处理”，就是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要么“意外”车祸，要么“失足”落水，要么，就是“畏罪自杀”。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尿骚味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死！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死死地锁定在了办公室里那个正悠闲喝茶的、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张阳！
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这个魔鬼，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将他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恨意，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但比恨意更强烈的，是求生的本能！
赵家要他死，调查组这边，一旦他窃听的事情败露，他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被夹在了中间，成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
就在这时，周健的秘书快步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文件递给了周健，同时低声汇报着什么。周健接过文件，正是苏清婉连夜冲洗出来的、赵家转移物资的照片！
周健的目光扫过那些清晰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起头，那锐利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走廊上失魂落魄的王志强。
这一眼，成了压垮王志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明白了，调查组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证据！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是内鬼，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在等，等赵家亲手“清理”掉自己！
借刀杀人！
好狠！好毒的计策！
张阳，这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他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王志强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他看着办公室里那个气定神闲的张阳，看着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神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这个跳梁小丑在绝望中挣扎、沉沦。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赵家要他的命，调查组等着看他的笑话。
不！
或许……还有一个机会！
一个疯狂的、唯一的、能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王志强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困兽犹斗般的凶光。他死死地盯着张阳，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魔鬼，此刻，却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了解赵家，他跟在赵文海身边多年，他知道太多赵家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些秘密，就是他最后的价值！
他颤抖着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手机上，编辑出了一行字。他的手指因为恐惧和激动，一次次地按错，那短短的一句话，他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时间。
最终，他按下了发送键。
办公室里，张阳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但张阳知道，那是谁发来的。
短信的内容，简短而又充满了垂死的挣扎：
【我知道赵家要对付秦卫民的下一个阴谋！在临江东郊的废弃车库见我！救我一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