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那幽蓝色的冷光,映照在张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将他的瞳孔染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甲方单位: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
【合同内容:药材种植基地及办公区全年绿化维护工程】
【合同金额:捌拾万元/年】
【合同年限:连续五年】
这几行冰冷的黑体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将一条隐藏在最深处、早已腐臭不堪的利益输送链,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张阳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身体的姿态看似放松,但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那庞杂而又清晰的信息流,在自己那座精密如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宫殿里,飞速地碰撞、重组、构建。
洪建国。
四季青园林绿化公司。
刘德胜。
中医药管理局。
父亲留下的绝笔线索“老洪”,与那个当初想将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的老上司刘德胜,在这一刻,通过一份长达五年的、总金额高达四百万的绿化合同,被一根看不见的、却又坚韧无比的线,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这绝不是巧合。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他终于明白,当初刘德胜为何会那般急切地想把他这个“刺头”调离,甚至不惜以“考察学习”的名义,将他发配到环保厅去背那口黑锅。那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触碰了村民中毒事件这块烫手山芋,更是因为,刘德胜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属于猎犬的危险气息。
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小科员,会像当年的张敬儒一样,凭借着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顺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线索,一路挖下去,最终,挖出他藏在脚下那片肥沃土壤里的、肮脏的根。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只可惜,他低估了张阳,更低估了命运那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轮回。他当初用来驱逐张阳的手段,如今,却成了张阳手中,足以将他彻底钉死的另一张王牌!
攻守之势,异也!
张阳原以为,刘德胜只是赵家这张巨大蛛网边缘的一只看门狗,一只无足轻重、却又十分碍事的绊脚石。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刘德胜不是绊脚石,他是通往蛛网核心的另一条密道入口处的守门人!他与洪建国,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红星药厂那条罪恶的暗河,捆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要抓住了刘德胜这条线,就有可能撬开洪建国的嘴,从而得知当年父亲的调查,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又是被谁,用何种方式,给强行中断的!
复仇的棋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张阳没有声张,他默默地将那份电子版的合同清单,连同洪建国的个人信息,加密后存入了一个独立的U盘。然后,他按下了打印键。
“哗啦啦……”
打印机开始工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打印那份直指要害的合同清单,而是选择了另一份文件——调查组内部整理的,一份关于“临江市近十年市政工程招投标领域违规问题线索汇总”的简报。
这是一份半公开的文件,内容宽泛,涉及面广,却又没有点出任何具体的人名和项目,是调查组用来向各部门“吹风”,试探反应的常规工具。
但现在,它将成为张阳投向刘德胜心湖的、第一颗问路的石子。
他拿着那份还带着温度的简报,走出了自己的角落,来到了主查派成员聚集的公共办公区。此刻的办公室,气氛依旧紧绷。红星药厂地下暗渠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周健带领的主查派士气大振,他们正围着巨大的白板,激烈地讨论着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而另一边,那几个本土派的“钉子”,则像一群受了惊的寒鸦,聚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交头接耳,不时用警惕的眼神,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张阳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那张供大家随时取阅文件的公共长桌前。他将那份关于“市政工程招投标”的简报,不经意地放在了最上面,那加粗的黑色标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手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余光,却像一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办公室的雷达网,精准地锁定着每一个可疑的目标。
一分钟。
两分钟。
终于,鱼儿,上钩了。
一个坐在孙锐附近,一直低头假装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缓缓地站起了身。他是市建设局派来的联络员,也是张阳重点观察的几个“钉子”之一。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端起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茶杯,慢悠悠地走向饮水机。他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好需要经过那张放着简报的长桌。
当他经过桌子时,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停顿。
他的眼角余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在那份简报的标题上,飞快地扫过。
【关于临江市近十年市政工程招投标领域违规问题线索汇总】
那男人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脸上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走到饮水机前,慢吞吞地接满了一杯水,甚至还和路过的同事,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在他转身,背对众人,走向自己座位的那一瞬间。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从裤子口袋里,滑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的头微微低下,借着身体的掩护,拇指在屏幕上,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飞快地敲击着。
一条信息,被无声地,发送了出去。
张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知道,那条信息,是发给谁的。
刘德胜。
这位中医药管理局的局长,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调查组的矛头,会突然转向他最熟悉的、也是他获利最丰厚的“市政工程”领域。这份含糊其辞的简报,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声平地惊雷。
他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是那个被他送进纪委招待所的李明哲,为了报复,把他给供了出来?
还是会以为,调查组已经查到了他与洪建国之间的秘密交易?
不,他不会知道具体是哪一件事。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只会陷入无尽的猜疑和恐慌,像一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野兽,疯狂地寻找着自救的出路。
而当一个人极度恐慌的时候,他就会做出最不理智的判断,露出最多的破绽。
张阳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抛出王炸,而是先打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3”。
他要让刘德胜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他精心布下的陷阱。
电话铃声,应该很快就会响起了吧。
张阳端起茶杯,这一次,他给自己续上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好戏,即将开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主角的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