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喧嚣，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整个嘈杂的演习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声声从地底传来的、空旷而沉闷的“咚…咚…”声中，僵硬地定格。
那声音，不像是水流冲击普通地面的闷响，更像是一个被囚禁在地底深处的巨兽，在用自己的头颅，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绝望地撞击着囚笼的铁壁。
操控着高压水枪的那名年轻消防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阀门，粗壮的白色水龙瞬间萎缩，化作一股无力的水流，淅淅沥沥地洒在那片水泥地上。
水声一停，那来自地下的轰鸣回响，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惊心动魄。
“咚……咚咚……”
如同垂死之人的心跳，顽强，而又充满了不祥。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带着颤音的议论。那些原本在划水摸鱼的“中立派”干部，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散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诡异的地面。
省环保厅的孙锐，那张笑呵呵的弥勒佛面孔，已经彻底凝固。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抹病态的苍白，从他的脖颈处向上蔓延。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水泥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额角，已经有冷汗渗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明明已经处理得天衣无缝！
与他的惊慌失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调查组常务副组长周健。他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踩入陷阱时的、冰冷而残酷的兴奋。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死死地钉在那片地面上，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水泥和泥土，看清地底深处隐藏的一切。
而苏清婉，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有了反应。她猛地摘下头上的安全帽，那双清亮而美丽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与狂喜的、无比复杂的光芒。她丢下手中的勘测仪，不顾地上横流的泥浆，几步就冲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一个人身上。
张阳。
他依旧站在那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就像这场风暴的中心，任凭周围的情绪如何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名不知所措的年轻消防员，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
“停水。”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水流彻底停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那“咚…咚…”的回响，和风吹过废弃厂房时发出的“呜呜”悲鸣。
张阳迈开脚步，从高地上走了下来。他的皮鞋踩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锐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那片水泥地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咚。”
清脆而空洞的回响，从他的指下传来，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下面，是空的！
“张阳同志，这……这不能乱来啊！”孙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个箭步冲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只是地面沉降造成的空洞，很正常的！要是贸然破坏了，这可是企业的私有财产，我们……”
张阳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秒。
他的目光，越过孙锐的肩膀，落在了消防中队长江峰的脸上。
“撬棍，大锤。”
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对着身后的消防员大吼一声：“工具！”
“不行！绝对不行！”孙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他张开双臂，护在那片水泥地前，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这是违法的！我要向秦省长汇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健，动了。
他像一头被惊扰的雄狮，缓步走到孙锐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寒光。
“孙锐同志，”周健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根据《安全生产法》，对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区域，调查组有权采取一切必要的紧急措施。第二，从现在起，谁敢再阻挠调查，一律按‘妨碍公务罪’，就地控制！”
“我……”孙锐被周健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名身形魁梧的消防员，已经扛着锃亮的撬棍和八角大锤，大步走了过来。
“砸！”张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哐！！”
沉重的八角大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的边缘！
水泥碎屑四溅！
一道清晰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哐！！”
第二锤！
裂缝更大，已经能看到下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恶臭，猛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了上百种化学药品的刺鼻酸腐，夹杂着有机物腐烂了十几年的腥臭，还有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污秽气息！
“呕……”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当场就控制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消防员，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所有人，后退！戴上防毒面具！”江峰大声吼道。
张阳和苏清婉却都没有退。他们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专业口罩，戴在了脸上。
“继续！”张阳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那股冷酷的意志，却丝毫未减。
“哐！哐！哐！”
大锤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终于，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中，一整块厚达二十厘米、内部还嵌着钢筋网的水泥板，被几根撬棍合力撬起，然后重重地翻倒在一旁！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如同大地张开的、通往地狱的巨口，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彻底失声。
洞口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管道，而是一条宽达三米、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渠！一条人工开凿的、蜿蜒流向远方黑暗的、罪恶的暗河！
阳光照射进去，只能照亮最表层的一小片区域。
那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毕生难忘。
暗渠的墙壁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结晶体。红的像凝固的血，蓝的像剧毒的硫酸铜，绿的像腐烂的青苔，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又令人作呕的诡异光泽，仿佛是恶魔宫殿里的珠宝。
而暗渠的底部，则是一层厚不见底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色淤泥。淤泥的表面，不时鼓起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声，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恶臭。
就在那黑色的淤泥之中，浸泡着、半掩着无数森然的白骨！
有家猫家犬的头骨，有飞鸟的残骸，甚至还有几具明显属于牛、羊等大型牲畜的、巨大的骸骨！
它们以一种扭曲而痛苦的姿态，永远地凝固在了这条罪恶的暗河里，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它们死前的绝望与痛苦。
这，不是一条排污渠。
这，是一条死亡之河！一个埋藏了十几年的、触目惊心的万人坑！
“砰通。”
一声闷响，将众人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惊醒。
是孙锐。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如同死鱼，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迅速地蔓得更大。
他，被活活吓尿了。
而他身后的那几个掣肘派成员，也个个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铁证如山！
隐藏了十几年的罪恶，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被彻底揭开了！
周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那张坚毅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而苏清婉，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那不是软弱的泪，而是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所激起的、最纯粹的愤怒与悲悯的泪！
她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恢复过来的人。
“取样！”她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对着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助手喊道。
她第一个穿上厚重的防护服，背上专业的设备，顺着消防员放下的软梯，小心翼翼地，下到了那条死亡之河的边缘。
张阳没有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像一个冷漠的判官，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揭开的罪恶。
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荒芜。
父亲，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当年想要揭开，却至死都未能触及的真相。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了苏清婉带着一丝惊喜和疑惑的喊声。
“张阳！你快看这是什么！”
张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暗渠那布满了彩色结晶的渠壁上，苏清婉正用一把小小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刮着一片特别的区域。
在那里，一块被化学物质腐蚀得只剩下一小半的、暗淡的金属铭牌，顽强地镶嵌在墙体里。
苏清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块铭牌完整地撬了下来。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擦去上面的污垢，借着头灯的光芒，仔细地辨认着。
铭牌上，刻着几行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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