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工业废气和潮湿泥土混合的腥气,卷过临江市南郊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月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尸布,覆盖在废弃第三水泥厂的断壁残垣之上。那座早已停产的巨大烟囱,如同一尊沉默的墓碑,在夜空中投下狰狞的黑影。
黑色的奥迪A6L,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车灯,仅凭着微弱的月光,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缓缓滑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片万籁俱寂的废土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海涛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粘腻的汗珠。他那张平日里看起来敦厚老实的面孔,此刻在仪表盘幽绿色的微光映照下,肌肉微微抽搐,贪婪与紧张交织成一种近乎扭曲的表情。
他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后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秦卫民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高级领导的威严气息。但此刻,这股气息带给他的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种即将取而代之的、病态的兴奋。
红皮书!赵家的黑账!
只要将那枚U盘弄到手,他就不再是那个卑躬屈膝、迎来送往的司机王海涛!他将是赵家的大功臣!那些曾经许诺给他的金钱、地位、女人,都将触手可及!
车子最终在一间巨大的、铁皮屋顶已经锈穿了好几个大洞的汽修厂前停下。这里是赵家在城郊的一处秘密联络点,比任何酒店会所都更安全。
王海涛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机油、铁锈和霉菌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快步走进了那扇虚掩着的、发出“吱嘎”呻吟的铁门。
就在奥迪车熄火的瞬间,距离汽修厂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后,一辆看起来马上就要报废的、布满泥污的五菱宏光面包车里,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睁开。
是那个老刑警。
他没有下车,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头上戴着一副专业的监听耳机。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经过改装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道绿色的声波曲线,正随着汽修厂方向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而上下起伏。
在他的旁边,一个高灵敏度的定向拾音器,正像一门无声的炮口,精准地对准了那间黑暗的汽修厂。
老刑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如同花岗岩般坚硬。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最廉价的“红梅”牌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地咀嚼着过滤嘴。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张阳打来的那个电话。
电话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没有丝毫的慌乱,仿佛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叔,鱼要动了。老地方,老规矩。这次,我要让他连鱼鳞都吐出来。”
老刑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小子,和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不,比他父亲更狠,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这把最锋利的刀。
……
汽修厂内,黑暗如浓墨。
王海涛一脚踩进去,脚下便踢到了一个滚动的空机油桶,发出一声“哐当”脆响,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谁?”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是我,王海涛。”王海涛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谄媚。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猛地射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光柱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确认了身份后,才缓缓下移,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从一辆报废的卡车阴影后走了出来。他就是赵家的那位大管家,赵文海最信任的心腹。
“东西呢?”管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消息绝对准确!”王海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今天中午,张阳那个小崽子,亲手把一个U盘交给了秦卫民!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刻意夸大了事实,将那场“虚构的密谈”描述得活灵活现,以彰显自己这个情报的巨大价值。
“他说,那是李明哲那个叛徒交给他的‘投名状’!里面有赵家……有咱们所有的核心机密!”为了表示忠心,他甚至用上了“咱们”这个词。
管家的眼神,依旧是古井无波。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王海涛心中一阵火热,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个他早已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管家,您看,秦卫民那老狐狸怕东西烫手,又让张阳亲自保管。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最多三天,我就能把原件给您弄来!”
管家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信封,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那上面沾满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打开信封,一枚最普通的黑色U盘,从里面滑落到他的掌心。
“很好。”管家终于开口,语气却依旧冰冷,“家主不会亏待你。但是,王海涛,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否则,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这句敲打,让王海涛心头的那团火焰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我明白!我一定办好家主交代的事!”
管家不再理他,转身,身形如同一道鬼魅,迅速消失在了汽修厂更深的黑暗之中。
王海涛站在原地,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与管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甚至他那谄媚的语气,都化作了精准的电波,穿过三百米的距离,被面包车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完整无缺地记录了下来。
老刑警取下耳机,将嘴里那根已经嚼烂了的烟头吐在车窗外。他打开录音文件,听了一遍回放,确认无误后,将其命名为【王海涛叛卖核心证据_01】,然后加密,保存。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给张阳发了一条只有一个字的短信。
“妥。”
……
赵家庄园,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赵文海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书桌后,面沉如水。他面前的紫砂茶杯里,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已经彻底凉透。
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那枚黑色的U-盘,恭敬地放在了桌上。
“他说,这是李明哲那个蠢货交给张阳的,里面有我们所有的账目。”管家低声汇报,将王海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赵文海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李明哲!这条他养了多年的狗,竟然真的敢反咬一口!
他拿起U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插进了桌上那台专门处理机密事务的、物理隔绝了外网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发现新硬件的提示。
赵文海移动鼠标,双击打开。
他的动作,在这一刻,猛地僵住了。
预想中那份布满机密文件、足以让他大发雷霆的列表,并没有出现。
文件夹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空的?”赵文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管家也是一愣,连忙上前查看,确认之后,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这……这不可能!王海涛他……”
赵文海猛地抬起头,他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暴怒的火焰。他不是在气王海涛,也不是在气那个空的U盘。
他在气自己!
被耍了!
他竟然被张阳那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用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把戏,给耍得团团转!
先是示弱,引诱自己相信秦卫民病重;然后用王海涛这条线,放出李明哲叛变和U盘的假消息,让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这条线上。
而张阳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U盘!而是要借自己的手,拿到王海涛通敌的铁证!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招将计就计!
“砰!”
赵文海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金丝楠木桌面上,那只价值连城的紫砂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张阳……李明哲……”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雷霆手段”,在对方那缜密如蛛网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输了,不是输在实力,而是输在了格局和手段上。他小看了张阳,也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掌控。
“家主,那……王海涛那边?”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个已经暴露的废物,留着过年吗?”赵文海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处理干净。”
“是。”
赵文海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却显得毫无生气的园林。
他的眼中,所有的温文尔雅都已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暴戾与疯狂。
玩心计?玩权谋?
不。
他不玩了。
既然文明的手段无法解决问题,那就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将所有挡路的人,全部碾碎!
他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隐藏在通讯录最深处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君王下达敕令般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市纪委的刘书记吗?我,赵文海。”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什么理由。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省政府办公厅的李明哲,被你们的人,带走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