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长街上的皮鞭声穿透了三尺厚的青砖墙,沉闷地砸进沈家废园的地下密室。
沈若棠的肩膀猛地一抖。她那双正在拨弄紫檀木算盘的手指瞬间失去了准头,指尖滑脱,将几颗木珠重重地推到了最顶端。密室里维持的那种冰冷平衡,被墙外外围伙计凄厉的惨叫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脸色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即便她是一个经手过上百万两白银流水的主理人,但在真实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面前,人类的恐惧本能依然占据了上风。
就在她即将陷入慌乱的瞬间,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林长风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他的手掌施加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着沈若棠颤抖的手指,重新将其按回算珠上。
“继续算。”林长风的眼睛盯着桌案上摊开的几十本陈年旧账,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戚虎的防线撑不了多久,我们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算出这几百万两死铁的藏身处。算盘的声音不能停。”
他松开手,自己也拉过另一把算盘。两把算盘在密室里同时响了起来。清脆、密集、冷硬的木珠碰撞声,像密集的雨点般连成一片,强行在沈若棠的耳边建立起一道物理屏障,硬生生地剥离了她对墙外血腥拷打的恐惧杂念。
两人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高压倒计时中,快速核对沈家历代积累的核心库房账册。
一炷香后,林长风将毛笔扔在砚台上,笔尖分叉,在边缘溅开一小滴墨汁。
“总计四百三十万两实银。”林长风看着纸面上最后汇总的那个庞大数字,语气变得极其干涩,“按照大明官银的成色,一两银子约为一两多重。这批现银的物理重量,超过三十万斤。”
沈若棠看着那个数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在账本上,这只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江南的巨款;但在现实中,这是一座无法搬动的金属大山。
“如果走陆路脱壳,我们需要至少五十辆加固的四马重车。”林长风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的苏州地舆图上划过几条出城的官道,“三十万斤的重量压上去,车轴会在半路断裂。即使不断,车轮也会在青石板和泥土路上碾出三寸深的死车辙。”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孟观澜手下的缇骑不是瞎子。这种深度的车辙,就算是瞎子摸着地也能一路追踪到我们藏银的地方。陆路逃生,是绝对的死锁。”
庞大的资金底盘在此刻陷入了物理意义上的绝境。这批用来维持命轨平衡和日后东山再起的实银,因为其自身的重量,变成了无法移动的靶子。
林长风没有迟疑,他转身走到密室深处的一只铁皮箱前,拧开铜锁,从中抽出了一卷边缘发黄的《太湖水文密卷》。这是隐河水鬼们耗费几代人鲜血摸索出的内陆水系死角图。
他将水文密卷重重地拍在桌上,将原有的苏州地图盖住。
“陆路死绝,唯一能吞下这几百万斤死铁的,只有太湖的淤泥。”林长风抓起一杆朱砂笔,笔尖在密卷上快速移动。
他开始引入极端的数据推演。他查阅了苏州地方志里过去三十年关于太湖季风倒灌的记录,结合当前清晨的风向和水流速度,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数字在他脑海中快速交织、排除、重构。
“找到了。”林长风的笔尖重重地戳在密卷上的一处标记上。那是一个距离运河主航道极远、表面标注着废旧船坞的浅水湾。
“今晨卯时三刻,太湖底层的暗流会在这个湾口形成一个向下的漩涡,水流倒灌会持续三十息。”林长风的语速变得极快,充满了不可辩驳的逻辑说服力,“只要把装满实银的重木箱在三十息内推入漩涡,水流的力量会顺势将它们卷入湖底两丈深的烂泥层。淤泥会成为完美的隔水和掩护层,上面再盖上几艘破烂的沉船,特务的水师就算用铁钩在湖里捞上一个月,也碰不到半个银锭。”
水路生门,在这个极度高压的算局中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林长风立刻撕下一张防水的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串只有隐河高层才懂的暗码密令。他将羊皮纸卷紧,塞入一个涂满蜜蜡的防水竹筒中,用力旋紧木塞。
他走到密室最偏僻的墙角,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砖块上用力按压。“咔哒”一声轻响,青砖下陷,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黑洞,下面隐隐传来地下暗河湍急的水流声。
林长风将竹筒丢了下去。竹筒顺着地下水脉的冲刷,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这道物理指令将沿着隐秘水道滑入城南排污渠,去唤醒外围的青帆会水鬼,准备强行接驳这批要命的现银。
与此同时,一墙之外的长街上。
黑色的马车停在营兵盾阵数十步外。惨叫声已经变得微弱,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外围伙计瘫倒在血泊中,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抽搐。戚虎的防线依然像铁铸一般,没有因为恐惧而后退半步。
孟观澜坐在车厢里,透过掀开的窗帘,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作为皇极缄言社的执鞭人,他拥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特务直觉。地方营兵为了口粮哗变不奇怪,但戚虎带着人如此精准地在清晨堵住沈家大门,并且手里还捏着一份倒签的公文,这绝对不是巧合。
沈家提前做好了防备。
孟观澜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嗜血的阴霾。沈万山的底盘在江南,这不假。但他今早才从京城下达了越级的查抄红批,消息在体制内根本没有时间传递到苏州。唯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昨夜被他派来执行先期绝杀的夜鹞卫死士,楚明鸢。
“营兵堵门,公文拒马,准备得如此滴水不漏。”孟观澜轻声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楚明鸢不仅刺杀失败了,而且她的人、或者她的嘴,已经落到了沈万山的手里。”
在长街对峙受挫的耻辱,以及猎物脱离掌控的暴怒交加在一起,令孟观澜的直觉在此刻产生了极其致命的扭曲。他没有料到林长风的长生底蕴,反而将局势的被动归咎于内部的叛变与失职。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血腥气。
“督主,戚虎那边死咬着赈灾文书,弟兄们不好硬冲,再打下去,真怕那帮丘八反咬一口。”车窗外,副官压低声音请示。
孟观澜从袖口里抽出一条纯白的丝帕。他缓慢而神经质地擦拭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仿佛上面沾染了某种看不见的恶心污秽。
“长街留一半人继续盯着,给地方官府施压。”孟观澜将擦过的丝帕随手丢在脚下的地毯上,声音冷酷得像结了冰的刀刃,“调另外一半精锐,去城南。”
副官愣了一下:“城南?去查沈家的水路?”
“去清扫夜鹞卫在苏州的所有隐秘联络点和暗桩。”孟观澜转过头,隔着车帘吐出了一道建制级的绝杀令,“既然猎犬的骨头软了,会反咬主子了,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凡夜鹞卫所属,见一个,杀一个。天黑之前,我要苏州城里再没有一个喘气的夜鹞卫。”
冰冷的屠刀,在强攻沈家无门的绝境下,悄然转向了失职的自己人。一场内部倾轧的血腥风暴,即将在苏州城阴暗的地下水渠和暗巷中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