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看着那本熟悉的蓝皮账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他私底下跟江防大营军需官分赃的暗账,怎么会落到沈廷扬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沈廷扬,脑子里像是有道炸雷劈过。
他全明白了。
今天西华门外的放行,王七手里的黑铁腰牌,满屋子魏国公府抄出来的稀世珍宝,还有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暗账出来的沈廷扬!
这是一个局!
顾长平压根就没打算拦着他见太子。顾长平算准了他马士英会狗急跳墙跑来东宫挑拨离间,所以故意把门打开,把他放进文华殿,让他当着朱慈烺的面演戏,然后再让沈廷扬拿着铁证出来,当场扒掉他身上那层忠臣的画皮!
顾长平这是在借他马士英的脸,给这位刚到江南、还做着君臣相得美梦的皇太子,上最血淋淋的一课!
让朱慈烺亲眼看看,他所指望的大明文官勋贵,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烂肉!
顾长平连面都不用露,就借着沈廷扬的嘴,当着皇太子的面,把他马士英那层忠臣义士的皮扒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喝兵血、吃空饷的烂肉!
马士英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吸饱了冰水的棉絮,连气都喘不上来。他原本想进宫当救驾的忠臣,想拿太子的密诏去号令江南,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坑里,自己把自己的活路给堵死了。
“说话!”
朱慈烺上前一步,绣金线的皂靴踩在蓝皮账册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马士英的鼻梁:“四万两开拔银,两万标营三年的空饷,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全去哪儿了!”
少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了调,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撞击。
朱慈烺觉得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半个时辰前,他还对着满屋子的金银玉器胡思乱想,怀疑顾长平是不是栽赃陷害了魏国公。马士英刚进门哭诉的时候,他心里头甚至还涌起过一丝君臣相得的感动,觉得大明朝终究还是有忠臣记挂着他这个储君。
结果呢?
全是假的。
什么太祖龙兴之地,什么天时不利大水阻路,全都是这帮贪官污吏用来糊弄他这个深宫少年的屁话!
父皇在北京城里,为了几万两军饷低声下气地求那些勋贵大臣捐款。孙传庭在潼关带着连火器都配不齐的新兵去跟李自成拼命,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而这群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在富庶的江南吃得脑满肠肥,拿着朝廷救命的军饷去买画舫、置田产、养私兵!
等到流贼和建奴打过来了,他们一兵一卒都派不出来,反倒跑来东宫里头痛哭流涕,教唆他这个太子去跟手里握着十万铁军的顾长平死磕!
朱慈烺看着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马士英,胃里头一阵阵泛酸。
他终于明白在马车上沈廷扬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把江山交给顾长平,大明或许会改朝换代;可要是把身家性命交到马士英这群东林党和勋贵手里,他朱慈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下息怒!殿下明察啊!”
马士英顾不上什么二品大员的体面了,双手撑着羊毛毯,拼命往朱慈烺的脚边爬,乌纱帽歪在一边,露出半截花白的发髻,“臣冤枉!那四万两开拔银,臣一个铜板都没敢往自家兜里揣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地上磕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把这口黑锅甩出去。
这会儿要是认了独吞军饷,朱慈烺为了在顾长平、沈廷扬面前挽回储君的颜面,必定会拿他开刀。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水搅浑,把南京六部所有人都拉下水!
“银子不在你兜里,莫非长了翅膀飞了?”沈廷扬站在旁边,冷冷地开口。
“太傅明鉴!殿下明鉴!”马士英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片青紫,“江北标营的粮饷,向来是由南京户部核拨,再经兵部武选司、车驾司勘合。”
“臣想要从户部领出粮饷,每次都得给六部的堂官、给事中、还有都察院的御史们送去三成的‘常例’!”
马士英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般把江南官场的烂脓全挤了出来:“还有去岁那四万两开拔银!户部账面上拨了四万两,可实际出库的只有两万两现银,剩下的两万两,在出库之前就已经被魏国公徐弘基、户部侍郎、还有几个掌印给事中分干净了!”
“臣手里拿到的两万两,又要采买军粮,又要打点沿途卫所,还要给北京内阁的周延儒送冰炭敬,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朱慈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朝廷重臣。
他在东宫读《资治通鉴》,读《皇明祖训》,书上写的朝堂,是君明臣贤,是礼义廉耻。可马士英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刚从茅坑里舀出来的粪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他这十五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上。
“住口!周延儒都尸骨无存你还在往死人身上推脱!”
朱慈烺抓起旁边多宝阁上的一方猫眼石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石头砸在马士英的左肩上,弹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马士英惨叫一声,捂着肩膀歪倒在一旁。
“你们……你们这群国贼!”
朱慈烺指着马士英,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眶通红,“父皇待你们不薄!大明待你们不薄!国家到了这步田地,你们不思报效朝廷,反而上下勾结,分食军饷!”
“松锦十三万将士死在你们手里,中原百万百姓死在你们手里!孤便是死在南京城,也绝不用你这等猪狗不如的贪官!”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门口:“来人!把这国贼给孤拖出去!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
殿门外守着的四名江淮军老卒推门走进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抓马士英,而是把视线投向了站在旁边的沈廷扬。
这就是文华殿现在的规矩。太子的话不好使,得看顾长平留下的黑铁手令,或者大司马点头。
朱慈烺注意到了那四名老卒的眼神,刚刚因为暴怒而涌上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一刻,极度的屈辱和无力感再次将他包裹。他连处置一个贪官的权力都没有。
沈廷扬暗叹了一口气,冲着老卒挥了挥手:“没听见殿下的旨意吗?把这个脏东西扔出宫去。告诉外头的王七,殿下不想在皇城里看见他,至于怎么发落,让淮国公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让老卒把人送去刑部大牢。现在的南京刑部自身难保,送过去也是走个过场,不如直接交给顾长平的军法处。
“是!”
两名老卒上前,一人架起马士英的一条胳膊,直接将他从羊毛毯上提了起来。
马士英连滚带爬地挣扎着,袖袋里那封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请安折子掉在地上,滑到了炭盆边缘。
“殿下!臣对大明一片忠心啊!顾长平狼子野心,殿下若杀尽江南旧臣,谁人还能护卫东宫啊!”马士英扯着嗓子嚎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滚!给孤滚出去!”朱慈烺背过身,双手死死抓着架子上的紫檀木边缘,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老卒不再客气,一拳捣在马士英的软肋上,直接把他的嚎叫声打断,拖死狗一样将他拽出了文华殿的大门,顺着汉白玉台阶一路往下拖去。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