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看都没看跪在金砖上涕泪横流的徐弘基，转过身，冲着皇极殿敞开的大门外抬了抬右手。
他心里清楚，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弹劾一位世袭国公，得先把折子递进通政司，上达天听，再由皇上朱批，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合会审。
这套流程走下来，快则半年，慢则三年五载。
期间只要徐家上下打点，找几个门生故旧在里头和稀泥，最后大概率就是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连根汗毛都伤不着。
但顾长平今天把这三封信拍出来，可没打算在南京城里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他要的是立威，是用魏国公府这两百年的血脉，把江南官场那帮人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跟这群腐烂透顶的勋贵讲大明律例，纯粹是浪费时间。
“来人。”
顾长平声音不高，顺着穿堂风传出殿外。
“在！”
守在大殿外的王七按着刀柄，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执法队老卒大步跨过门槛。钉着铁掌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咔咔作响。
跪在两侧的文官纷纷往旁边缩了缩脖子，给这群杀才让开道路。
“把徐弘基拖出午门。”顾长平背对着满朝文武，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杀一只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砍了。”
嗡的一声，整座大殿直接炸了。
原本还在地上磕头喊冤的徐弘基僵在原地，张着嘴，喉咙里卡着半声哭嚎，肥肉横生的脸上连半点血色都没了。
他想过顾长平会借题发挥，把他革职查办，或是关进诏狱里勒索几百万两买命银子。
他唯独没想过，顾长平连审都不审，连皇太子的旨意都不请，直接就要在午门外要他的命！
“你敢！”
徐弘基从地上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丹陛上扑，试图去抓鎏金长椅的栏杆：“老夫是大明魏国公！太祖高皇帝赐的免死铁券还在宗祠里供着！就算老夫有罪，也得押送北京，由皇上亲审，入宗人府议罪！你顾长平算个什么东西，敢杀一朝国公！”
王七根本不听他废话，上前一步，左手扣住徐弘基的琵琶骨，右手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咔嚓一声脆响，徐弘基的叫骂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两名执法队老卒左右架起他肥胖的身躯，像拖死狗一样往殿外拖去。紫貂皮裘在金砖上摩擦，留下一道水渍。
这一下，底下跪着的南京百官彻底坐不住了。
刚才他们装聋作哑，是因为觉得顾长平只是在用旧案敲打勋贵，夺取南京的兵权。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徐弘基倒霉，关他们六部文官什么事？
可现在顾长平连三法司的过场都不走，张嘴就要砍超品国公的脑袋！
大明立国两百七十年，除了太祖洪武爷在世的时候剥皮实草，还从来没有哪个外镇武将敢在朝堂上直接拖出一位国公爷去砍头的！
这已经超出了权臣跋扈的范畴，这是在把大明朝的祖制和规矩摁在地上踩得粉碎！
今天顾长平能凭着三张死人留下的信纸砍了徐弘基，明天就能随便找个贪墨的由头，把在场所有人的脑袋全挂在午门城楼上！
兔死狐悲的寒意顺着每一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慢着！”
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史可法第一个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顾不上君前失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丹陛中央，张开双臂拦在王七面前。
“淮国公！此事万万不可！”
史可法双目赤红，绯色官袍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国公爷纵有通敌之嫌，亦当交由三法司勘验人证物证，查明实情后具本上奏朝廷，请皇上圣裁！岂能不经审讯，当朝格杀勋臣！如此行事，与乱臣贼子何异！”
史可法这一出声，就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殿内的文官勋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史阁部所言极是！大明自有律法，岂容尔等私设刑堂！”
“魏国公乃开国功臣之后，与国同休！便是皇太子殿下在此，也无权擅杀国公！”
“顾长平，你今日若敢杀魏国公，便是公然谋逆！老夫就是一头撞死在这金柱上，也要去太祖高皇帝面前参你一本！”
几十名御史、给事中、六部郎官扯着嗓子咆哮，唾沫星子乱飞，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甚至撩起官袍，作势就要往旁边的蟠龙金柱上撞。
在他们看来，法不责众。满朝文武一起闹起来，把祖制和大义顶在脑门上，顾长平就算再横，为了江南的稳定，也得捏着鼻子退让一步。
只要把徐弘基送进三法司的大牢，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坐在鎏金长椅上的朱慈烺，这会儿手脚冰凉，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顾长平刚才下令杀人的时候，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他这个奉旨监国的皇太子，在大殿上就像个透明的摆设。顾长平这哪里是在当辅政重臣，这分明是在行天子之权，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张嘴！
“太傅……”
朱慈烺喉咙发干，压低声音，把求救的视线投向站在右首的沈廷扬。
在他心里，如今这大殿之上，唯一能压住顾长平的，就只有这位一手提拔了顾长平的老太傅了。只要沈廷扬肯出面说句话，顾长平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沈廷扬却像是根本没听见朱慈烺的呼唤。
老人穿着那身正二品的绯袍，双手笼在宽大的袖筒里，眼皮低垂，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金砖缝隙。
殿内百官的哭喊、叫骂、威胁，顺着他的耳畔刮过，却没让他脸上的皱纹动上一下。他整个人就像一截里吹干了的老树桩，外头的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了。
在看完女婿那三封绝笔信的时刻，沈廷扬心里头对南京官场的最后一点念想就已经死透了。
这群人嘴里喊着祖制、喊着大明律例，可当初他们合起伙来出卖松锦军情、派杀手去河南灭沈玉章满门的时候，谁又讲过大明律例？
对待这群烂到根子里的蠹虫，三法司的刑具根本没用，只有顾长平手里的快刀才能讨回这笔血债。
见沈廷扬一言不发，朱慈烺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咬着嘴唇，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百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趁着满朝文武都在反对，自己这个皇太子也拍案而起，下令保下徐弘基，趁机把朝堂的威权夺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道冷硬的声音砸得粉碎。
“吵完了没有？”
顾长平转过身，面对着大殿内上百号横眉怒目的文武百官。
他没有拔刀，甚至连手都没搭在刀柄上，只是迈开步子，走到史可法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大殿外，守在丹陛两侧的两百名江淮军老卒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哗啦——！
两百杆燧发枪齐刷刷端平，黑洞洞的枪口和泛着寒光的三棱铁刺直接怼到了大殿门口，机括扳动的清脆咔哒声连成一片，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吵嚷。
刚才还叫嚣着要撞柱子的几个老御史，脖子猛地一缩，脚底下往后退了两步，把到了嘴边的骂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弘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咽声。
顾长平扫视着面前这群穿红戴绿的官老爷，心中毫无波澜。
这帮读书人总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圣贤书，穿上一身官袍，就能用所谓的祖制和规矩把持天下。
他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南京城的城门是怎么开的，他们头顶上的乌纱帽又是靠谁的恩赐才戴得稳的。
“三法司会审？上奏朝廷？请皇上圣裁？”
顾长平看着挡在最前头的史可法，嘴角扯动了一下，“史阁部，还有在场的诸位大人，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史可法后背紧绷，盯着顾长平：“淮国公此言何意？”
“我今天站在这座大殿里，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徐弘基该怎么判，更不是听三法司如何去查案。”
顾长平往前逼近一步，视线越过史可法的肩膀，落在大殿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声音在空旷的藻井下回荡：
“我只是来通知你们，徐弘基得死，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