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插进浦口渡的沙土里,木杆尾部撞击沙盘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王七握着小挫刀的手顿在半空,凑到沙盘边看了看:“爷,咱们不拦太子的海船,怎么反倒把侯爷的第一师调去浦口?浦口对岸就是金陵的下关码头,史可法那帮人看见咱们的兵压过去,不得吓得跳江?”
“吓唬他们干什么,我是去给大明朝尽忠的。”
顾长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身走回公案后坐下。
他心里把这盘棋过了一遍。之前跟史可法约定江淮军不过江,是因为淮安刚打下来,左良玉和张献忠还在湖广乱窜,加上大雪封冻,第一军需要时间换装燧发枪、消化江北的地盘。
现在左良玉和张献忠全关在九江的院子里晒太阳,江北十二府铁板一块,新兵也练出来了。
再守着那个不过江的口头约定,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
只是江南毕竟是大明朝的赋税重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如果直接举着淮王的旗号强行渡江,金陵城里的文官勋贵为了保住自家的田产,必定会拼死反抗,把江南打成一片焦土。
顾长平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能继续产粮织布的江南,可不想接手一堆废墟。
崇祯把太子朱慈烺送出来,正好给他递了一把开门的钥匙。
“崇祯不是给我下过一道恩诏吗?”顾长平端起茶碗,撇开浮沫喝了一口,“那道圣旨现在扔在哪儿了?”
朱徽婠站在沙盘旁,思索片刻便听出了顾长平的弦外之音。
她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废纸旧账里翻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随手扔在公案上。
“在这儿。淮国公的敕书,加平贼将军衔,赐蟒服、尚方剑,命你便宜行事。”朱徽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当时你嫌这名字不如淮王顺耳,让我拿去垫桌脚,我看着料子还算结实,就留下来了。”
“以前是废纸,现在值十万大军。”
顾长平伸手把那卷圣旨拿起来,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他心中算计得很清楚。淮王是他在江北自立的规矩,用来震慑流民和部下;而淮国公,则是大明朝廷盖了玉玺、昭告天下的合法招牌。
在江北,他可以用枪杆子说话,谁不服就杀谁。可到了江南,面对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和读书人,穿上一层大明国公的官皮,干起抄家灭门的勾当来,反而更顺手。
“崇祯把太子送到崇明岛,打的主意是借大司马的名头保住朱家血脉,再让金陵百官拥立太子监国,跟咱们打擂台。”
顾长平用手指敲了敲圣旨上的玉玺印记,“他算准了我跟大司马有交情,不敢在海上动粗。但他忘了一件事,我顾长平身上,可还挂着他亲封的淮国公头衔。”
朱徽婠走到桌案前,顺着顾长平的思路往下推演:“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拦太子,反而赶在金陵那帮文官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去崇明岛把太子接过来?”
“不是接,是迎驾。”顾长平纠正道。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这里头的门道。
沈廷扬虽然辞官退居崇明岛,但老人家骨子里还是向着大明朝的。
如果江淮军打着反贼的旗号去抢人,到时候场面闹僵,可不好收场。把他老人家逼急了,身上挂着太子太傅、太师的头衔,重回金陵执掌大权。那就是顾长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可如果他顾长平穿上蟒服,顶着大明淮国公的头衔,以沈廷扬晚辈和门生的身份,规规矩矩地去崇明岛拜年,顺便遵照皇命“护送”太子进金陵呢?
沈廷扬很清楚金陵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江防大营腐烂透顶,文官集团只顾着争权夺利。把一个十几岁的太子扔给史可法和那帮东林党,用不了半年就会变成党争的傀儡。
相比之下,顾长平虽然心黑手辣,但至少有能力护住太子的性命。
只要顾长平在崇明岛给沈廷扬吃一颗定心丸,保证不杀朱慈烺,沈廷扬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会同意把太子交出来。
“挟天子以令诸侯。”朱徽婠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不对,朱由检还没死,这叫挟皇储。”
她越想越觉得这步棋毒辣。
金陵那些文官天天骂顾长平是乱臣贼子,靠的就是手里捏着大明正统的大义。
一旦太子朱慈烺落进顾长平手里,江淮军打着“护送皇储南下抚军”的旗号渡江,金陵城里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是开城门迎驾,还是关起门来拿火炮轰大明储君?
他敢不开门,他史可法就是抗旨谋逆的反贼!
到时候,顾长平带着两个师的火枪兵堂而皇之地开进金陵城,把持朝政,清洗东林党,接管江南的钱粮赋税,全都可以盖上太子的印信。
谁敢反对,直接扣上一顶谋害皇储的帽子,拉出去满门抄斩。
这比直接派兵强攻金陵,省了至少几万石火药和几千条人命。
王七在旁边听明白了,咧开嘴笑出声,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绝了。拿着朱由检发的国公牌子,去绑朱由检的亲儿子,再去抢朱由检的江南老窝。爷,这事要是让北京城里那位知道了,非得活活呕死不可。”
“他吐不吐血不重要,金陵的城门能打开就行。”顾长平站起身,看向站在公案前的任天一,“北边的海船什么时候能到崇明岛?”
任天一低头算了算日子:“津门卫那边结了薄冰,海船出港慢。加上冬季北风猛烈,海船虽然顺风,但为了避开暗礁,晚上不敢全速航行。按水师海图的船程推算,最快也得正月初八才能靠上崇明岛的码头。”
“今天是正月二十,船早就到了?”王七问。
“不。”任天一摇头,“情报上说,崇祯是腊月二十七夜里下的密旨,内阁不知情,全靠王承恩私下调集船只和护卫。津门卫的船队暗中筹备粮水,直到正月十二才真正破冰起航。算下来,大概在正月二十五前后抵达崇明岛。”
顾长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今天是正月二十。从庐州出发,走裕溪河入长江,顺流而下赶往长江口的崇明岛,搭乘孙宁安改良过的快船,昼夜兼程需要四天时间。
刚好能在海船靠岸前后,把崇明岛堵个正着。
至于金陵那边,崇祯的密旨是直接发给沈廷扬的,连北京的内阁都瞒着,南京的六部官员更不可能提前收到风声。等沈廷扬收到太子,再派人去金陵报信,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绝对主动权。
“七叔。”顾长平开口下令。
王七收起小挫刀,站直身子:“在。”
“你现在就去后勤处,把崇祯赏的那套蟒服和尚方剑找出来,装箱带上。再去挑两个机灵点的文书,备好拜帖和年礼。”
顾长平往门外走去,“从执法队挑五百名精锐,全换上新军装,带足十天的定装药包,半个时辰后在巢湖码头登船。”
“只带五百人?”王七有些不放心,“崇明岛虽然是咱们的地界,可万一北边来的海船上有大内高手或者锦衣卫死士,五百人是不是少了点?”
“五百人已经够了。”顾长平脚步没停,“人带多了,大司马看着心里膈应,还以为我是去抄他家的。五百仪仗兵,护送我这个淮国公去给老尚书拜年,合情合理。”
他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徽婠。
“庐州这边还是你盯着。给扬州的黄得功发道军令,让第一师明天一早拔营,沿着江北官道向西开进,在浦口渡扎营。再让孙宁安把长江上的二十艘主力战船全调到下关江面游弋,炮衣全部掀开,炮口对准南京城的仪凤门。”
朱徽婠拿起炭笔,在记事册上飞快记下:“老黄的兵一动,金陵城里肯定会有所动作。史可法要是派人过江来问,我怎么回他?”
“不用回,晾着他。”顾长平整理了一下衣领,“告诉老黄,把声势造大一点,每天在浦口渡敲鼓列阵,但没有我的亲笔军令,一兵一卒都不许过江。等我把太子请进船舱,自然会带着这位大明储君,去敲金陵的城门。”
朱徽婠合上册子:“明白了。需要让周成从武昌调两个团顺江东下策应吗?”
“不用,武昌那边还得防着襄阳的白旺狗急跳墙。”顾长平推开签押房的木门,外头的寒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江南那群软骨头,还用不着咱们动用全部家底。一尊泥菩萨,加上两万把火铳,足够把他们的魂吓飞了。”
任天一快步跟到门口,低声请示:“淮王,金陵城里的暗桩要不要提前动一动?咱们手里捏着之前扬州三十八家盐商行贿的名单,城里不少中下层军官和书办都收了咱们的银子。”
顾长平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正在扫雪的辅兵。
他心里很清楚,要把金陵城里的水搅浑,光靠外部的军事压力还不够,必须从内部给史可法点一把火。
史可法是个硬骨头,一心想保大明朝的江南半壁。如果让他提前得知顾长平要先一步迎接太子南下的消息,这位兵部尚书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会调动江防大营的残兵去崇明岛抢人。
必须找个由头,把金陵百官的注意力死死按在南京城里。
“你派快马去扬州,走水路过江,给金陵的暗桩传个话。”顾长平转过身,看着任天一,“明儿一早,在秦淮河和夫子庙一带放风出去。就说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北京城危在旦夕,皇上准备抓江南籍贯的京官家眷充军饷。”
任天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些江南大族在京城都有子侄做官,一听这话,肯定会乱成一团,逼着南京六部筹钱赎人。”
“不仅如此。”顾长平补充道,“再让人往都察院几个御史家里扔几封匿名信,把史可法私下给咱们江淮军送四十万石漕粮、一百万两协饷的事捅出去。就说史可法早就暗中投靠了江北,准备里应外合献出南京城。”
朱徽婠站在门内,听着顾长平这番布置。
那四十万石粮和一百万两银子,原本是史可法为了稳住江淮军、保全江南百姓才咬牙签下的城下之盟。如今顾长平反手就把这件事当成刀子,捅回史可法自己身上。
东林党人最讲究清流名声,最喜欢抓人把柄弹劾。一旦这消息在金陵官场炸开,那些言官御史根本不会管江南死活,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把史可法撕成碎片。
史可法光是应付都察院的弹劾和内部的夺权,就会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去管长江口的动静?
“属下这就去办。”任天一抱拳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顾长平解下腰间的牛皮武装带,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
“去把那身蟒服找出来,熨平整了。”顾长平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做了这么久的反贼,今儿也该换身行头,去会会咱们的大明皇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