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榆木大门从外头推开,两个江淮军辅兵拎着麻绳,把捆成粽子的张献忠往青石板上一扔。
张献忠在积雪里滚了两圈,冻硬的泥块从破棉袄上掉下来,砸得石板啪啪响。
“排长,人送到了。陈营长交代,跟里头那位关一块儿。”辅兵冲着守在门廊下的排长行了个军礼。
排长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麻绳,伸手拽出塞在张献忠嘴里的破布,双手卡住他的腮帮子往上一托。
咔吧一声脆响。
脱臼的下巴合上,张献忠疼得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往外凸。排长抽出刺刀挑断他手脚上的麻绳,起身后退两步,冲外头挥了挥手。
两名辅兵退了出去,榆木大门轰隆一声重新合拢,外头落锁的铁链哗啦作响。
院墙上架着十来把端平的燧发枪,一个排的江淮军士卒在墙头和门廊下按班值守。这群人穿着厚实的青灰棉大衣,连眼珠子都不往院子里转一下。
张献忠趴在雪地上,揉着红肿的腮帮子,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他心里憋着一团邪火。
在扁担山折了五万人,在蔡甸渡口让人跟撵兔子一样堵在泥潭里按住,一路上装在船舱底下喝了两天西北风,连口热汤都没见着。
他寻思着到了九江,顾长平要么拿他祭旗,要么把他扔进大牢里用刑。
反正张献忠是不会任顾长平摆布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眼前这是个什么地方?
青砖铺地,白墙黑瓦,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竹叶上压着白雪。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居然还支着个红泥小火炉,上头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廊檐下的藤椅里,半躺着一个汉子。
汉子身上裹着件狐裘大氅,怀里揣着个黄铜手炉,手里捧着一卷线装书,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右腿上绑着夹板,平搁在前面的矮凳上。
听见动静,汉子把书卷往膝盖上一放,慢悠悠转过头。
四目相对。
张献忠撑在雪地上的手僵住了。
藤椅上的汉子也愣了片刻,枯树皮似的老脸抽动两下,发出一阵笑声。他笑得太急,牵动了肺管子,抓起旁边的白绢捂着嘴咳了几声,才喘匀了气。
“我当外头扔进来一条什么死狗。”左良玉把白绢揣进袖筒,端起石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原来是张八大王。怎么着,大别山的泥巴不好吃,跑来九江找本帅叙旧?”
张献忠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旁。他盯着左良玉身上的狐裘,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黄眼珠子里全是不敢置信。
这两个人,从陕北杀到四川,又从四川杀到湖广。玛瑙山一战,左良玉砍了张献忠上万颗脑袋,连张献忠的老婆孩子都抓了;后来在武昌城下,两人又端着酒碗称兄道弟,转头张献忠就拿了左良玉的粮食跑路。
标准的生死大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
张献忠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被顾长平抓了,没进大牢,反倒跟左良玉关进了一个院子。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待遇。
他自己浑身上下全是冻硬的黑泥,棉袄被刺刀挑得破破烂烂,手腕上全是麻绳勒出来的血槽子。
再看左良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金戴银虽然没了,但那身干净的棉袍子和狐裘,还有手里的热茶和线装书,哪有一点阶下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致仕的老臣在自家后院修身养性呢。
“左良玉,你他娘的还没死?”张献忠也不客气,一把抓起石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就往嗓子眼里灌。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张献忠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几大口把一壶茶全喝干了。他抹了一把嘴,把空壶重重顿在石桌上。
左良玉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拿起膝盖上的书卷:“本帅是朝廷的平贼将军,就算兵败,那也是体面人。哪像你个泥腿子,走到哪儿都脱不了那一身贼骨头。”
张献忠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把冻僵的双手凑到红泥小火炉上烤着:“体面人?你在吉安城下让人打断了狗腿,跟死猪一样拖上船的时候,怎的不说自己是体面人?老子在山里都听说了,你把南昌的大户全砍了,攒了几百万两银子,结果全给顾长平做了嫁衣!”
提到吉安,左良玉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桌子拔刀,只是叹了口气,把书卷合上。
到了这个地步,争这些口舌之利已经没了任何意义。他手底下的八万兵马散了,抢来的金银没了,右腿断了,被关在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门廊下那一个排的江淮军,每天按时送三顿饭,有肉有菜,炭火管够,大夫每隔三天来换一次药。除了绝对不准迈出那扇榆木大门半步,他在院子里哪怕是翻跟头都没人管。
当然,他现在也翻不了跟头。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起初他还想着怎么联络旧部翻盘,可当他每天听着院墙外传来的整齐口令声,听着九江码头上昼夜不停的船工号子声,他心里那点念想就彻底死了。
顾长平根本不在乎他。
把他像养猪一样养在这座小院里,不杀也不审,这就是最大的羞辱,也是最可怕的底气。说明在顾长平眼里,他左良玉连让人睡不着觉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怎么让人抓来的?”左良玉靠回藤椅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本帅记得,你手里不是攒了三五万号人吗?以你张八大王见风使舵的本事,打不过还跑不过?”
张献忠烤着火,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骂了一句娘:“别提了!老子让人下了套!手底下出了吃里扒外的反骨仔,把老子引到扁担山坳里去抢粮。他娘的,八千多人端着不用点火绳的火铳,在坡顶上排队往下突突。老子连他们的人影都没摸着,五万人就散了架!”
左良玉听着,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用点火绳的火铳,排队枪毙。这套东西他在吉安城外领教过,那是真正能把人打绝望的铁疙瘩。
“你也是活该。”左良玉摇了摇头,“放着大别山不待,非要下山来招惹顾长平。李自成十几万老营都在阜阳和九江吃了瘪,你带着几万拿竹竿的叫花子就敢往他枪口上撞。”
“老子那是想去湖南!”张献忠梗着脖子反驳,“谁知道白旺把德安搬空了,老子手底下五万人断了粮,不去抢他三百车白面,底下人当场就得把老子生吞活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献忠烤暖和了手,扭头打量着四周高耸的院墙,以及墙头上那几根泛着寒光的枪管。他心里那股子焦躁劲儿下去之后,脑子也跟着转了过来。
不对劲。
按照官场的规矩,抓了他张献忠这种流贼大头目,早就该装进囚车,敲锣打鼓押送京师去献俘请功了。
就算顾长平自己当了淮王,不鸟紫禁城里的崇祯,那也该一刀把他的脑袋剁下来,挂在九江城头震慑宵小。
可现在,顾长平不仅没杀他,连审都没审一句,直接把他扔进这个小院里,跟左良玉关在了一块儿。
这姓顾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张献忠转过头,盯着藤椅上闭目养神的左良玉:“喂,姓左的。你说顾长平把咱俩关在一块儿,到底想干啥?他既不杀咱们,也不拿咱们去跟崇祯小儿换赏金,难不成还真想留着咱俩养老?”
左良玉眼皮都没睁开,手指在黄铜手炉的盖子上轻轻敲着。
他这一个月把这事儿想了千百遍,从朝堂局势想到江北兵防,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顾长平的行事路数,完全不按这世道上的任何一本兵书来。
听到张献忠发问,左良玉睁开眼,看着院墙上飘落的雪花,随口回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在水字数吧。”
张献忠愣住了,脖子往前探了探,满脸茫然:“啥?”
左良玉回过神,自己也觉得刚才嘴瓢秃噜出来的那几个字莫名其妙,像是什么失心疯的胡话。
他咳嗽了一声,把怀里的手炉揣紧了些,重新闭上眼睛。
“没事。”左良玉淡淡道,“廊下厨房里有热馒头和炖白菜,自己去拿。吃饱了省点力气,开春之后,这天底下还有大热闹看呢。”
张献忠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站起身,迈着步子朝门廊下的小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