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没有犹豫,掀开被子。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细棉布,药力渗透进去,原本火烧般的剧痛变成了一股沉闷的酸胀。他没有去拿那件破羊皮袄,而是抓起床头大夫留下的一根硬木拐杖。
王七从干草堆上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左手残掌按在刀鞘上。
“他留下。”赵敬堂冷冷地瞥了老卒一眼,目光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长平冲王七微微摇头。他拄着拐杖,拖着右腿,一步步跟在赵敬堂身后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风很冷。四个暗桩已经撤了,但门口依然站着两名按刀的缇骑。
马车停在后巷。顾长平艰难地爬上车厢,赵敬堂紧随其后。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更鼓声。
车厢里没有点灯。赵敬堂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狐皮大氅的轮廓。
“老师看了密筒里的东西。”马车启动后,赵敬堂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刘良佐要献淮河水营。这事,你怎么看?”
顾长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我怎么看重要吗?我只是个为了活命逃到江南的军户。”
“你若真的只是个军户,在水递铺看到锦衣卫的尸体,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赵敬堂冷笑一声,“但你不仅扒了陈四的衣服,看了密筒,还敢冒充缇骑骗开水师的漕船。这份胆识和算计,不是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军户能有的。老师要见你,不是为了赏你一万两银子。”
顾长平睁开眼。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沈青螺的亲情牌只能保他不被立刻灭口,但要在这个南直隶的权力漩涡里站稳脚跟,他必须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
“刘良佐暗通流贼,这不叫军情。”顾长平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琐事,“这叫必然。”
赵敬堂的呼吸顿了一下:“必然?”
“江北的武将早就成了拥兵自重的军阀。”顾长平直视着黑暗中的赵敬堂,“朝廷发不出军饷,他们就自己抢。流贼势大,他们打不过,自然要找退路。淮河水营是江北的咽喉,刘良佐把它献出去,换的是流贼不打他的地盘。至于流贼顺水南下会不会把扬州烧成白地,关他一个凤阳总兵麾下的副将什么事?”
车厢里陷入死寂。赵敬堂没有反驳。因为顾长平说的,正是目前大明朝最致命、也最让人绝望的顽疾。
“老师在书房等你。”赵敬堂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极其宏大的府邸后门。
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赵敬堂带着顾长平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隐秘的书房。
书房门推开,一股浓郁的沉香和药苦味扑面而来。
顾长平迈过门槛。书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药味。正对门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幅极其巨大的江淮军用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敌我双方的红黑小旗。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的干瘦老者背对着门,负手站在舆图前。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压在江北防线上的山。
南直隶兵部尚书。大明朝留都的最高军政长官。
“青螺睡了。大夫看过了,脚上的烂肉剔了,没伤到骨头。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老尚书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却透着金石之音。
“那就好。”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距离老尚书五步远的地方。
“你护着她走过八百里江北死地。老夫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万两银子,明天一早会送到你的跨院。你想在金陵城买宅置地,还是去扬州做富家翁,老夫都可以安排。”老尚书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钉在顾长平脸上,“但你看了镇抚司的绝密军情。这笔账,怎么算?”
一万两买命,军情要命。这是典型的上位者手段。先给甜头,再亮屠刀。
顾长平没有去看老尚书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膀,落在那幅巨大的江淮舆图上。
“大司马若真想算账,今晚就不会让我站在这里。”顾长平语气极度平静,没有丝毫面对二品大员的惶恐,“您深夜叫我来,是因为密筒里的情报,您和镇抚司都拿不定主意。江北的局势,已经烂到连您这位兵部尚书都看不透的地步了。”
站在一旁的赵敬堂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放肆!你一个流民,敢在恩师面前口出狂言!”
老尚书抬起手,制止了赵敬堂的呵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年轻人。
“镇抚司的密筒里写着,刘良佐暗通闯贼,欲献淮河水营。贼军纠集漕船三百,不日将顺水南下,直取扬州。”老尚书走到书案后坐下,指节敲击着桌面,“扬州是朝廷的钱袋子。老夫已经拟好了调令,准备将京营和江防大营的主力全部调往扬州一线布防。你既然看了情报,觉得老夫这步棋走得如何?”
“走了一步死棋。”顾长平毫不犹豫地给出结论。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赵敬堂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顾长平拖着右腿,一步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没有去看那两人要杀人的眼神,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根朱砂笔,在扬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流贼是西北的旱鸭子。李自成在开封打得热火朝天,他手底下那些从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营悍卒,连船都没坐过。”顾长平的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三百艘漕船,顺水南下打扬州?扬州城坚池深,水网密布。流贼真敢把主力放在船上,南直隶的水师就算再烂,也能在江面上把他们轰成鱼鳖。”
“刘良佐手底下的兵会水战!”赵敬堂冷冷反驳。
“刘良佐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军阀。他献水营,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不是为了给流贼当炮灰。”顾长平声音转冷,“三百漕船南下扬州,声势浩大,但这根本不是杀招。这是障眼法。是用来调动你们手里最后一点机动兵力的饵。”
老尚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扬州:“如果扬州是饵,真正的刀在哪?”
顾长平的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前世关于明末乱世的历史文献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滚。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开封。而另一路流贼主力,那个杀人如麻的八大王,此刻正游荡在江淮之间。
他的朱砂笔在地图上向西猛地一划,笔尖死死戳在一个被黑旗包围的重镇上。
“这里。”顾长平吐出两个字。
赵敬堂凑上前,看清那个地名后,眉头紧锁:“庐州?张献忠的兵马确实在庐州以北活动,但庐州有重兵把守,城墙比扬州还要坚固。张献忠没有攻城器械,他凭什么打庐州?”
“凭你们把兵全调去了扬州。”顾长平转过头,盯着赵敬堂,“镇抚司的情报网只盯着李自成和刘良佐,却忘了流贼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李自成在河南打得顺风顺水,张献忠能甘心在江淮吃土?”
顾长平拄着长矛,指着地图上的防线,语速极快:“刘良佐献水营,造出直取扬州的假象。一旦大司马将京营和江防大营调往东线保扬州。西线的凤阳、寿州一带立刻变成真空。张献忠手底下全是轻骑流寇,他们根本不需要攻城器械。只要防线一空,他们就能长驱直入。”
朱砂笔在庐州周围画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红圈。
“张献忠的目的根本不是抢钱,他是要彻底打穿江北的战略纵深。庐州一旦被围,东无援兵,西无退路。城破只是时间问题。”顾长平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极其冷硬的逻辑压迫感,“庐州一破,和州、滁州无险可守。流贼的刀尖,就直接顶在了金陵城的对岸。到时候,你们守着一个完好无损的扬州,有什么用?等着给大明朝收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