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连着下了三天,湿冷的潮气浸在空气里,连带着校园里的香樟树都裹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孟拂晓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目光却落在摊开的书本上,心思早已飘远。
书包侧袋里,那张黑色名片被她单独放在透明卡套里,边角平整,没有丝毫褶皱。这三天里,她没打过那个号码,甚至刻意不去触碰——福利院长大的生存本能告诉她,太过急切的靠近,只会显得廉价,反而会失去主动权。
她像往常一样上课、泡图书馆,只是在课间休息时,会有意无意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上轻轻划过,又若无其事地收起。偶尔遇到同学讨论“市政拆迁”“官场人脉”这类话题,她也会停下脚步静静倾听,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江州政界的零散信息,拼凑着宋思明的权力版图。
而此时的市政府办公楼里,宋思明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孟拂晓的详细资料上。
资料很详尽:江州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孤儿,自幼在江州福利院长大,成绩优异,年年拿国家奖学金,课余时间一直在福利院兼职,性格温顺,待人谦和,身边几乎没有异性朋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又透着股韧劲,与昨晚雨夜中那个既怯懦又聪慧的女孩完美重合。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资料末尾附着的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孟拂晓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扎着低马尾,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澄澈,侧脸的轮廓与初恋愈发相似,连眼神里那抹藏不住的倔强,都如出一辙。
助理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宋秘书,孟小姐在学校口碑很好,福利院的院长也说她懂事体贴,就是性子偏安静,不太爱与人争抢。”
“她膝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让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今天上午会有护士联系孟小姐,询问恢复情况,也会提醒她按时换药。”助理精准地领会了他的意思,补充道,“没提您的名字,只说是医院的常规回访。”
他没让助理直接联系孟拂晓,也没主动打电话问候,一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失了分寸;二是想看看,这个女孩会不会像其他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可直到第四天的下午三点,手机依旧安静,没有任何来自孟拂晓的来电或短信。
这份“沉得住气”,反而让宋思明愈发感兴趣。他见过太多女人,或是借着“感谢”的名义频繁联系,或是拐弯抹角提各种要求,像孟拂晓这样,倒是第一个。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孟拂晓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却不显慌乱:“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宋思明靠在椅背上:“是我,宋思明。膝盖的伤,好些了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孟拂晓带着歉意的声音:“宋先生?对不起,我前几天回来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就没敢给您打电话道谢。膝盖好多了,谢谢您的关心,还有医院的护士上午也联系我了,提醒我按时换药。”
“没事就好,年轻人恢复得快,但也别大意,别做剧烈运动。”
“我知道了,谢谢您,宋先生。等我周末休息,去福利院把衣服洗干净,再把衣服的钱还给您,您看方便吗?”
“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周末下午刚好要去福利院附近办事,顺便接你,带你去吃顿饭,就当是……为前几天的事赔个罪。”
“那就麻烦您了,宋先生。不耽误您工作了,我先挂电话了,周末见。”
“周末见。”宋思明挂了电话,指尖还停留在屏幕上,眼底的兴趣愈发浓厚。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更懂人心,温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懂得如何迎合,又懂得如何保持距离,这种矛盾感,让他愈发想要掌控。
挂了电话后,孟拂晓坐在图书馆的靠窗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第一步,成功了。
周末很快就到了。
下午两点,黑色奥迪A6准时停在江州大学门口。宋思明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校门,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孟拂晓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晃动,勾勒出婀娜的体态。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比照片里更显动人。
她看到奥迪A6,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车窗。
宋思明摇下车窗,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上车吧。”
孟拂晓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新淡雅,没有丝毫浓烈的香水味,让宋思明心头一舒。她系好安全带,转头对宋思明笑得眉弯弯:“宋先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宋思明发动车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股素雅的气质。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周末也在看书?我看你书包鼓鼓的。”
“嗯,带了两本书,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孟拂晓顺着他的话打开书包,故意将那本《诗经》放在最上面,轻轻拿出来放在腿上,“最近在看《诗经》,觉得里面的句子很美。”
宋思明的目光落在《诗经》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你也喜欢《诗经》?”
“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文字很有韵味,读起来很舒服。”孟拂晓微微低头,翻到其中一页,轻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句诗,意境很美。你最喜欢《诗经》里的哪一篇?”
“我最喜欢《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简单,却很纯粹。”
“纯粹的东西,最难得。”
车子缓缓行驶在街道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诗经》聊到文学,从学业聊到福利院的生活。孟拂晓始终保持着温顺的姿态,认真倾听宋思明说话,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既不显得无知浅薄,也不抢他的风头,恰到好处的附和,让宋思明聊得愈发尽兴。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环境雅致的私房菜馆门口,远离喧嚣,静谧清幽。
私房菜馆的包厢里,宋思明为孟拂晓夹菜。“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谢谢宋先生,您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