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谢安跑走之际,被陈兰看见了。
他一路来到了贯穿青山村的河流边上,他扶着一棵大树,失了力般滑落。
陈兰一路小跑跟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谢安哥,此刻正失魂落魄地倚靠着树干,眼神空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云淡风轻,四下皆静。
夏风吹拂河边芦苇和大树,瑟瑟作响。
她走近,他都未曾察觉。
“谢安哥?”
谢安这才机械地转过头,一脸木然。
陈兰见到这样的谢安,不免都愣了下,上前蹲下,关心询问:“谢安哥,你怎么了?”
谢安温润面容流露出的情绪,似苦涩,又似释然。
他看着远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声音闷闷的:“兰娘,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觉得我的心有点痛。”
还未向姜栯述说他心悦于她,就被姜栯兄长无情揭穿。
得知在姜栯心中,自己仅仅是一位“朋友”,甚至还得到了她“找个更好女子”的祝愿。
这一切,都意味着他那份还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慕,尚未开始便已仓促落幕。
这就是伤心吗?
原来,心真的会感觉到闷闷的、沉甸甸的痛……
在面对姜栯时,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在确定自己心意时,他也因种种顾虑未能及时开口。
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悔憾。
“啊?”
陈兰听得有点发懵,眨了眨那双灵动、清澈的杏眼。
谢安哥自己就是医师,自己心痛干嘛不回家找徐爷爷看看,竟然跑来这河边吹风。
难道看景吹风对治心痛的病有用?
她的小脑袋瓜快速运转,得出了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结论,立刻关切地说:“谢安哥,你要是心痛得厉害起不来,我、我这就去叫徐爷爷过来给你看病!”
谢安眼神黯然,声音幽远:“此痛非彼痛……非药能医。”
陈兰完全听不懂什么“此痛彼痛”的,她只听懂最后那四个字。
她满脸震惊,脱口而出:“这么严重?!连徐爷爷都治不好吗?”
见谢安神情凄然,不似作假,陈兰一时慌得六神无主,眼含热泪地趴在谢安身上哭泣起来。
“谢安哥,你不要死!我不想让你死......”
身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和少女带着暖意的体温,让沉溺在伤感中的谢安猛地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含混不清的言辞造成了多大的误会,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兰娘,你、你误会了!”
谢安扶着陈兰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拉开,自己也立马站起身。
陈兰被他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我误会了?”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谢安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姑娘,心里满是无奈和歉意,伸手去扶她,“我先扶你起来。”
陈兰被他拉了站起来,刚一站定,她只觉又羞又恼,呵斥对方。
“谢安哥,你吓死人了!”
忽地,一道又尖又亮的女声传入二人耳中。
“陈兰!好啊你……!”
陈兰和谢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正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走来。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却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让她皮肤粗糙、黝黑,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在陈兰和谢安之间扫来扫去。
陈兰皱眉,“陈小满!你干嘛?”
“陈小满”这名字取自二十四节气,她是在小满那天降生的,因此她爹娘便给她取名陈小满。
陈小满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盯着陈兰那微微泛红的眼圈上,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光天化日的,你跟谢先生在这河边拉拉扯扯,还哭哭啼啼的,做啥呢?!”
陈兰一脸无语,“关你什么事?”
“俺看见了就关俺的事!”
陈兰翻了下白眼。
陈小满不怀好意地笑,“你不和俺说,俺就告诉村里所有人,你和谢先生待在一起干不好的事。”
谢安眉宇紧蹙,不悦地看着陈小满。
他很讨厌随口污蔑他人的人。
“就你喜欢到处乱说!”陈兰一个大步跨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
“唔唔唔......”
陈兰小声对她说:“我和谢安哥清清白白,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就让村里所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和朱石头......”
陈小满瞪大双眼看她。
她她他......怎么知道的?
陈兰哼了一声,撤开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抹邪笑。
“陈小满,我猜你肯定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陈小满脸上表情从错愕到震惊。
要是被爹知道,他一定打死她的。
“那天你和他......我都看见了。”
陈兰细如蚊蝇的声音传入陈小满的耳中,她尖叫出声
“陈兰!”
谢安一惊。
怎么突然尖叫了?
陈兰及时捂住耳朵,大声道:“陈小满,你鬼叫什么?”
“陈兰,你你你——”
陈小满指着她,直接结巴了。
陈兰警告她,“所以你不要惹我,不然我去告诉你三叔公,你做了多大的糗事。”
陈小满虽然多嘴,喜欢到处乱说,但也是个怂包。
陈小满家里有三个妹妹,就因为她娘没生出儿子,所以陈小满他爹给她的三个妹妹分别取名:招娣,念娣,盼儿。
可想而知,陈小满她爹多想要个儿子。
她爹越是想要儿子,越是没有儿子。
因此对她和那三个妹妹,还有她娘时常拳打脚踢。
要不是三叔公警告陈小满她爹,如果在欺负妻女,便把他逐出陈氏家谱,她爹才消停了。
但她爹还是会时不时小打她们,专门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打,要不是阿兄回来讲,她都不知道。
但不能因为她可怜,她就可以胡乱人坏话。
而且陈小满做的那件事,实在天理难容。
要是被村里人知道,她怕陈小满会让三叔公请出家法给打活活打死。
“俺不说了!俺不说了!”陈小满恐惧漫上心头,上前去拉陈兰的手,乞求她,“小兰,你人最好了,不要告诉其他人,俺求求你。”
陈兰心中无奈,“你只要不乱说话,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俺不说!俺不说!”陈小满猛地摇头,又向她和谢安道歉,“对不起,谢先生!对不起,小兰……”
陈小满跑走后,陈兰才看向谢安。
“谢安哥,你别问啊,我不能说。”
谢安:“……”
他就没打算问陈小满的秘密。
他温声开口:“兰娘,你回家去吧,我想自个在这呆会儿。”
陈兰攥着衣裙,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也不清楚谢安发生了什么。
“那好吧,你也快些回家。”她向他告别,不忘也让他早些回家。
谢安点了点头。
陈兰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但她脑瓜子太笨,啥也没想到。
阿兄跟虎叔他们进县城去了,她还要去给阿娘送午饭。
今日阿兄不在,她要去田里帮阿娘干活,帮其分担农活。
也不知道姜姐姐和姜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她真没想到,姜姐姐竟然把卖虎所得的钱全给他们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