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星谷时,江澈和沈清寒没有走得很快。
七日的旧路还亮在谷中,来往的人比昨日多了。有人带着药篓进去,有人只在谷口抄下石片上的字便离开,还有人隔着很远张望,生怕踏错一步便错过所谓机缘。
江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条光线没有为他们延伸,也没有替任何人挡住崖壁上的落石。它们只是留在那里,等愿意自己看路的人看见。
“你还要回去一次吗?”沈清寒问。
“七日后?”
“嗯。”
“要。”江澈道,“路标熄了不代表事情结束。谁被路挡过、谁又想把路堵上,都得有人记着。”
两人沿山道往青云宗方向走。第一日傍晚,他们经过一座靠近东荒东部的小城。城外茶棚坐满散修与商队,谈论的果然都是落星谷。
“听说石碑一亮,整座山谷都认了青云宗。”
“我听到的不是这个。有人说那碑能把人的修为照得一夜大涨。”
“你们都错了。贺前辈亲眼看过,青云宗那两个弟子不许人靠近,分明是想独吞上古遗府。”
同一件事经过三张嘴,已经变成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最可怕的不是有人不信他们,而是每一种传言都刚好抓住了听者最想相信的部分:缺药的人想要灵脉,困在瓶颈的人想要异宝,靠路吃饭的人则担心青云宗会忽然把山道封死。若只用一句“都不是真的”去堵,谁也不会听见。
江澈端着茶碗,没有辩解。沈清寒也没有拔剑去纠正,她只是把昨日写下的说明摊在桌上。上面没有师父的剑穗,没有巡守簿中被抹去的名字,只有三条旧路、残阵位置、可见风险,以及“进入者自行判断、不得毁损遗骨与路标”几句。
茶棚里有人凑过来看。
“就这些?”一个商队护卫皱眉,“没有宝物?”
“没有。”沈清寒道。
“那你们为何守着?”
“因为有人靠这条路离开过。”
护卫愣了愣,似乎觉得这答案太轻,轻到不值得成为东荒传言的中心。他最终把说明抄了一份,随手夹进账册。也有人不信,仍在说青云宗故意遮掩。
沈清寒收起纸张,神色没有变化。
“他们会信谣言。”她道。
“会。”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们抄?”
“因为他们至少能拿到另一种说法。”
她看了江澈一眼,没有再问。
茶棚外有个卖草药的老人悄悄递来一枚沾着露水的青叶。叶脉被人用细针扎出几个歪斜小字:月台问路,山兽避人,求证。
老人低声道:“清晨有只青羽鸟把它丢在我药篓里,飞往万妖岭去了。我不认识字多,只认得那边的妖族近来常从山里出来。”
沈清寒接过青叶,没有立即追问。
万妖岭在东荒南侧,近几年人族宗门与妖族的界线越来越紧。若落星谷“能改规矩”的传言传过去,最先害怕的未必是想夺宝的人,也可能是本就容易被赶出山路的妖。
“月台是谁?”江澈问。
“不知道。”沈清寒将青叶递给他,“但它没有叫我们去万妖岭,只是在问: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问。”
江澈把叶子放回她掌心:“先回宗,把青云宗的答复定下来。”
次日午后,青云山门出现在视野尽头。守山弟子见到两人,神色都不太自在,显然已经听说了许多版本的落星谷。他们没有多问,只请两人直接去主殿。
主殿里坐着宗主、两位金丹长老和陆长老。案上堆着传讯符,最上面几封全在追问落星谷石碑是否为上古传承,有没有被青云宗收走。
“回来了。”陆长老先开口,目光在江澈和沈清寒身上停了停,“没受重伤吧?”
“没有。”沈清寒答道。
宗主抬手:“落星谷的事,由谁说明?”
“我。”沈清寒道。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枚玉片。一枚放在案上,是三条撤离路与残阵风险;另一枚始终握在掌中,没有放下。
“能公开的是第一枚。”她说,“落星谷不是遗府,石碑留下的是一段撤离记录。我们恢复了被删掉的路标,七日内可供后来者辨认。谷中仍有遗骨和不稳定裂隙,任何人不得借此毁损或掠取。”
一名金丹长老皱眉:“第二枚是什么?”
“与我师父有关的私人调查。”
“若与上古石碑有关,怎能算私人?”
“它牵连的人还没查清,也没有证明应由宗门知晓。”沈清寒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我会在证据足够、不会把生者推到危险里时再提交。现在不公开。”
殿中安静下来。
陆长老看着她,眼里有一瞬很轻的复杂。宗主则没有立刻表态,只问:“若其他宗门要求入谷查验呢?”
“可以查公开记录。”沈清寒道,“按石片上的规则,由人带路,不得单独进入遗骨区。想看第二枚的人,先给出他们为何有资格看、又准备怎样保护被牵连者的理由。”
“荒唐。”另一位长老拍了拍案几,“青云宗何时要向外人解释资格?”
江澈这才开口:“我们不必替石碑封门,也不必替谁开门。公开的路标谁都能核验,未公开的记录谁都不能强拿。若有人只想用修为拿走,说明他要的不是查验。”
长老望向他:“那你以为宗门该如何应对外面的传言?”
“先把可确认的事说清楚。”江澈道,“再派人去看谷外的伤者、散修和旧路。别只守着碑,看看这条路有没有真的让人能回来。”
陆长老终于点头:“这件事我来安排。挑熟悉东荒路况的弟子轮值,带回每一处新裂隙的位置。守路不是为了占路。”
宗主沉吟良久,拿起第一枚玉片。
“照此发布。”他说,“青云宗不认落星谷为私产,不出售碑文,不替任何人担保机缘。七日后由宗门、散修和附近村镇各出见证人复核路标。”
他看向沈清寒手中的第二枚玉片:“至于这份记录,暂由你保管。若有人逼问,先来见我。”
沈清寒行了一礼:“多谢宗主。”
议事散后,陆长老将两人留在殿外廊下。
“你们把麻烦带回来了。”他说。
“嗯。”江澈应道。
“不过也带回了一条能走的路。”陆长老叹了口气,“这两件事,往往分不开。”
沈清寒将那枚青叶递给陆长老。
“万妖岭来的。”
陆长老看完叶脉上的字,神色凝重了些:“近日确有妖族绕开旧道,往东荒城镇边缘迁徙。有人说是山中灵脉异动,也有人趁机设卡收路钱。”
“他们在问落星谷的路。”沈清寒道。
“他们问的未必是一条谷路。”江澈道。
青叶在风中微微卷起。叶背还有一道极淡的月形纹路,像是谁用爪尖划下的记号。其下只留着一句未署名的话:若人能把路还给人,妖可否也问一问?
陆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江澈望向南方被云雾遮住的群山,那里正是万妖岭的方向。系统没有给他新的任务,也没有替他选好答案。只是那枚青叶像一封被送到门口的信,等着青云宗和他自己决定,究竟要不要认真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