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整层楼只有江澈一个人。
空调的风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机房一样干涩的冷气。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结着一圈褐色的痕。屏幕上,最后一段程序还在运行,密密麻麻的日志往下滚,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
江澈盯着它看了很久。
其实没多久,或许只有十几秒。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很难聚焦,屏幕上的字一个个散开,又重新叠在一起。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
项目群里有人发消息。
“江哥,线上那个接口还能再看一眼吗?客户早上要验收。”
紧跟着,是上司的私聊。
“辛苦,明天给你调休。”
江澈没回。
他二十五岁,程序员,无父无母,租住在离公司两站地铁的老小区里。银行卡里有一点存款,不多;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大多数只是工作时才会亮起。他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也没有谁在等他下班。
调休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
窗外的城市仍亮着。高架上的车灯拖成一线,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映着零碎的霓虹。江澈忽然觉得那些灯离得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星辰。
他想再敲一行代码。
手抬起来,却没有力气落下。
胸口先是一闷,随后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心脏。呼吸断了一拍。江澈向后靠去,椅轮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声响,撞上隔板。
屏幕的光在视野里晃了一下。
没有电影里走马灯一样的回忆,也没有什么不甘、遗憾。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不甘心的力气都没有。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映进眼底,红色的小玻璃珠在灯下泛着光。
挺好。
终于能休息了。
这是江澈最后一个念头。
再有意识时,先钻进鼻腔的是药味。
苦涩、潮湿,还混着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霉气。江澈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根发黑的木梁。梁角裂开了缝,雨水渗进来,在墙根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薄被有股皂角洗不掉的旧味。
他没有立刻坐起。
陌生的记忆先一步涌了进来。
十七岁的少年,名字也叫江澈。三年前被青云宗收进山门,测出五行杂灵根,灵根驳杂得近乎废品。入门弟子没有他的份,外门更不必想,最后只得了一身灰衣,扔进杂役房。
每天卯时起床,挑水、劈柴、扫石阶。午后去藏经阁擦书架,入夜才有半个时辰吐纳。三年下来,丹田里那点灵气仍细得像一缕残烟,始终停在炼气一层。
记忆里有很多零碎画面。
管事把一摞脏衣丢到少年脚边,骂他连灵石都不配领。
几个杂役围在门口笑,说废灵根还学人打坐,不如趁早下山种地。
少年深夜坐在床上,掌心攥着半块下品灵石,拼命按着宗门发的《基础吐纳诀》运转。灵气刚进经脉,便散得干干净净。最后他低下头,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再努力一点,就能留在这里。
那些情绪随着记忆一起撞来,委屈、惶恐,还有积压到近乎麻木的绝望。
江澈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瘦得过分的手。
不是他的手。
却又确实已经是他的了。
他花了大约三秒,把“猝死”“穿越”“修仙宗门”几个词依次放进脑子里。逻辑上有些离谱,但人既然已经躺在这里,争论逻辑没有意义。
至于原身留下的那些不甘。
江澈没有替谁愤怒。他像看完一段过于压抑的旧片,知道里面的人吃了很多苦,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对方喊冤。能做的事很简单:活下去,然后看看这个世界的规则究竟怎么运转。
窗纸被山风吹得轻响。
江澈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胸腹间却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按照那份记忆,尝试感知所谓灵气。
很难。
空气里似乎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可当意识靠近,它们便像受惊的鱼一样散开。丹田里那缕灵气也懒洋洋地趴着,毫无回应。
废灵根。
江澈记下了这个结论。
他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木箱里放着两身换洗灰衣,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半袋糙米,还有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基础吐纳诀》。桌上压着几张发黄的杂役牌,上面记着这个月还没做完的差事:藏经阁洒扫七日,后山柴薪两担,药圃除草三亩。
字写得很工整,边角却被反复摩挲得发白。
前身显然一直在认真活着。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杂灵根修不出名堂;哪怕每日干完活,留给修炼的时间少得可怜;哪怕他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块能让他留在宗门的外门令牌。他还是把每一项差事记好,把那册最普通的吐纳诀翻得起了毛边。
江澈将那本书放回桌面,没有扔。
修行的路走不通,不代表这个人做错了什么。只是这片天地把门槛定得太高,而他恰好没有钥匙。
至于现在,钥匙也许已经换了一把。
屋外更鼓已经敲过四遍,远处偶有鸡鸣,杂役房另一头有人咳嗽着翻身。天亮后就会有人来催活。江澈看了一眼那张差事牌,先将它收进怀里。
无论这道接口究竟是什么,至少在弄清楚前,他还得保留这个杂役身份。这里是他目前唯一熟悉的落脚处,也是通往青云宗内部最不引人注目的入口。
他推开窗。
杂役房建在青云山脉的边角,屋前是一片荒坡。远处群峰在晨雾里起伏,山势绵延,云海从峰腰缓缓涌过。最高的那座主峰刺进天穹,峰顶隐有钟声,沉沉传来。
这不是城市,也不是一张精心搭好的布景。
山风掠过脸颊时,江澈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世界。
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没有男女之分,没有起伏,像一行直接写进意识里的字。
「天道接口已连接。」
江澈的目光停在主峰上。
「当前身份:继承者。」
「首次任务:于青云山脉主峰完成签到。」
「接口说明:可读取此地旧痕,回应仅限于可承受之处;不替任何人作出选择。」
一行行字浮现,又安静悬在那里。
江澈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问“你是什么”。能把人从一间写字楼送到这里的东西,大概不会因为他多问两句就耐心解释。
他只问:“怎么去?”
天道接口没有回答路线。
主峰在窗外,答案已经很清楚。
江澈转身,从床边破木箱里找出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杂役袍,又翻出一双鞋底磨薄的布鞋。前身的记忆里有巡山弟子的换班时刻,有通往主峰的几条石阶,也有几处平日绝不准杂役靠近的岔路。
这些足够了。
他系好衣带,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漏雨的屋子。
这里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门被推开,冷雾扑面而来。
江澈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高得像没有尽头的青云主峰,语气平静。
“这山还挺大。”
脑海里的文字微微一变。
「检测到宿主为废灵根。」
「天道接口不以灵根定门。」
「是否开始第一次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