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是三月末来的。
三月二十八,一辆盐车进了营。两箱盐样,说是送给营里灶上的。赶车的换了人,骡子没换,护粮车的老金认得——那头膘肥的骡子,蹄子上钉的掌,是北边的样式。
高杰让人把盐箱抬进帐,挥退了左右,自己开箱。盐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包里一张字条,几行字:前约不变,带老底子北上,贝勒在大同候。底下一行:明军已下洛阳归德,将军这条粮道,还能守几日。
高杰捏着字条看了一会儿,凑到灯上烧了。赶车的卸了货,没停留,赶着骡子走了。
那一天,高杰在老槐树底下坐了很久,没喝酒。老金远远看着。
往后几天,他还是照常巡粮道,照常数车。粮车照样往东,一天比一天多。河南靠这条路供着。洛阳下了,归德下了,下一个是开封。开封一下,河南就定了。河南定了,大军回师。回师之后,守粮道的将军,还有什么用。
清军许的那一仗,一直没来。从正月等到四月,雁门没动静,北京的援兵没动静。明军往前推一步,他就少等一天。
还有营里那双眼睛。护粮车的老金,每回见了他,都先低头。高杰知道有人盯着他。不知道是谁,知道有。
四月初九,没有月亮。
二更天,高杰起了身。不点火把,让赵胜去叫人。只叫老底子——他从河南带出来的那一千多人。
老底子在校场集合,没有火把,只有几盏暗灯。高杰骑在马上,看着底下一片黑影。
“我往北走,去大同。”他说,声音不高,“清军封我川陕总督,给兵给饷。愿意跟的,跟。”
赵胜在马旁侧耳听着。
“不跟的,留下。”高杰扫了一眼黑影,“谁也不许声张。”
校场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牵马过来,有人紧肚带。赵胜把营里存的银子起出来,那是老底子的饷银,按人头分,一人几两。剩下的,没动。
牛大没动。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枪。
“将军。”他说,“我不去。”
赵胜的手按到腰上环首刀的柄上。高杰抬了下手。
“家在哪儿?”
“归德。”牛大说,“我兄弟死在清军过归德那年。我不往北边去降清。”
高杰看了他一会儿。
“留下吧。”他说,“回帐去。”
牛大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十几个人跟着他出了列,都是老底子。
高杰不再看。他一拨马头,往营门走。王虎在前面带队,赵胜在后面压队。那一夜,跟他走的是一千出头。剩下的,关中的兵,睡在营房里没动。他们的家在这儿,地在这儿。
一千骑出了营,不走官道,往北直到渭河边,寻了处浅滩过河。春水凉,马打着响鼻下水。高杰最后一个下水,走到河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营盘黑着,只有望楼上的旗在风里响。
他摸了摸怀里。玉佩在,温温的。
过了河,又走了十几里,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风一吹,哗哗地响。队伍里,十几个人渐渐慢了,落在后头,猛地拨马,钻进了麦田。
赵胜勒马要追。
“算了。”高杰说,“追不上。追上了,也没用。”
赵胜拨马回来。队伍继续往北,上了塬,走小路,避开府县。
天亮的时候,十里营醒了。关中的兵出操,看见那边的营盘空了一半,马没了,人也没了。有人慌,有人去问。牛大站出来,说了一句:将军往北去了,说各自寻路。
营里嗡了一阵,静下来了。关中的兵家在关中,没人要追。
老金给马上了鞍,说是去临潼县城押粮车,出了营门,没往县城去,径直去了税卡。当天,一封信出了税卡,第二天进西安,第三天一早,快马出西安,往东。
四月十二,潼关。
太子正在看账。每天粮车东运多少,归德军前用多少,账上一笔一笔。信是这时候到的。
他拆开看了,站在桌边没动。过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桌上。
“请孙先生。”他说,“叫陈虎。”
孙传庭到了。太子把信递过去。
信很短:高杰初九夜反,带老底子千余,渡渭河北去;留下的兵一千九百,在营未动;留下的人报,高杰说大同,说川陕总督。
孙传庭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还回去,没说话。
“一千多。”太子说,“全是他的老底子。渡了渭河,走小路,避着府县。”
“赵胜、王虎呢?”
“都跟走了。”陈虎说,“骡子是正月来过的那头,人换了,盐还是那路盐。”
值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是潼关的街,有人赶着车过去,车轱辘响。
“十里营现在多少人?”太子问。
“一千九百。关中的兵,加上没跟走的十几个老底子。”陈虎说,“西安来信的时候,我让人把沿路的粮仓都看了。”
“好。”太子说,“这一千九百,打散编派,一半补潼关,一半回西安守军。不追究,不查问。没跟走的十几个,为首报信的赏银一两。”
“是。”
“粮道。”孙传庭开口。
“先生安排。”
“从潼关抽三千人,接三十里一哨。”孙传庭说,“哨位不动。”
太子点头。
孙传庭站着没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打过他二十棍。以为打得住。”
“他守了两年。”太子说,“够了。”
“追不追?”陈虎问。
“不追。”太子说,“一千老骑,延安那两千骑去追,追上了是拼命,伤了陕北,追不上白追。传一令给延安:派哨骑巡河津,遇上了不要硬打,报方向,跟着。”
“是。”
“他到大同,博洛会收他。”太子走到地图前,“博洛在雁门折了两回,缺能打的人。清军缺汉将。”
陈虎看着地图没吭声。
“洪承畴降了,给大学士。”太子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高杰降了,起码一个总督。”
“川陕总督。”陈虎说,“留下的人听见这话了。”
“川陕总督。”太子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落在四川,“给了官,还要给兵。绿营,少说三万。然后,让他入川。”
“入川?”
“清军想要四川,从北面进不去,山太险,李定国守保宁。只能用汉将汉兵。”太子说,“高杰是贼出身,孙可望也是贼出身。贼跟贼说话,比官府方便。”
陈虎点点头,没插话。
“清军让他去招降孙可望。”太子的手指落在四川,“孙可望降了,四川就没了。”
陈虎想了想。“孙可望会降吗?”
“他降咱们,是走投无路,心是野的。”太子说,“高杰去了,两虎相碰。谁杀谁,还不一定。”
没人说话。窗外又有车过去,粮车往东。
太子转过身。“写信。三封。一封给汉中王廷臣:加固城防,囤粮,知会保宁李定国戒备。”
陈虎提笔等着。
“一封给洛阳,一封给归德,告诉刘承嗣、周遇吉:高杰反了,往大同去,河南的仗照打,各守各的汛地。”
“是。”
陈虎领了信出去。孙传庭也走了,去调兵接粮道。
值房里剩下太子一个人。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先看十里营,再看十里营到潼关那条路,然后把目光往北移,移到大同。
博洛在大同。高杰往那里去。
他拿起笔。给秦王府的报信,只写了一行:
高杰反,粮道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