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博洛接到了北京的旨意。
旨意是睿亲王多尔衮的,两件事:开春打雁门关,打开往太原的路;大同的绿营,出兵五千,随满洲兵南下。
博洛把旨意收好,让人去请梁震。
总兵府的暖阁里烧着炭火,壶里烫着酒。酒壶是锡的,沉在热水里温着,一掀壶盖,酒香混着热气冒出来。桌上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筋肉分明,腌白菜酸脆,撒了辣椒油,一碟炒花生米,还有一盘冻梨,冻得黑硬,拿凉水拔过,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梁震进来的时候,博洛给他倒了一碗。酒是烧刀子,浑的,烈。
“梁总兵,喝。”
梁震双手接过碗,捧在手里暖了暖,喝了一口。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咳了一声,脸涨红了。
博洛肩膀上的箭伤入冬又犯过一回,如今好了大半,只是不能使劲,端碗的时候右手微微抖。他看着梁震,脸上的笑淡淡的。
“睿亲王的旨意到了。”他把旨意推过去,“开春,打雁门关。你的绿营,出五千,跟本贝勒南下。”
梁震没去看那道旨意。他放下酒碗。
“贝勒爷,末将的兵,您见过。”他语气不紧不慢,“两万兵,老弱病残占了三成,新补的兵练了不到半年,阵都没列过,开枪都打不准。拉出去打野战,一仗下来得散一半。”
“雁门关不用野战。”博洛说,“攻关。你的兵在前头攻,满洲兵在后头督战。打下雁门,头功算你的。”
“攻关更得有好兵。”梁震说,“雁门关是徐达修的关城,两山夹着,路窄,兵多了展不开。末将的兵攻不动,折在关下,贝勒爷的满洲兵就得自己上。”
博洛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睛眯起来。他知道梁震在推。可梁震说的是实话,雁门关那地方,他去看过,两山夹一条沟,骑兵展不开,大炮推不上去。硬攻,拿人命填。
“五千。”博洛敲了敲桌子,“这是摄政王的令。梁总兵,你敢抗旨?”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末将遵令。”梁震低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喝到半夜,博洛醉了,骂骂咧咧,骂刘承嗣狡猾,骂周遇吉是老狐狸,骂汉兵没用。两个戈什哈架着他往外走,白甲上的铁叶子碰得叮当响,声音越来越远。
梁震一个人坐在暖阁里。酒壶空了,菜剩了半桌。他看着窗外的雪,雪片子大片大片往下落,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枝被压弯了,嘎吱响了一声,弹掉一块雪。
副将周虎进来了,轻手轻脚,给他换了一壶热茶。周虎跟了他十年,是他一手提拔的,大同本地人,靠得住,嘴严。
“将军,博洛又提出兵的事?”
“嗯。”梁震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大叶茶,苦,解酒。“开春打雁门,让我出五千。”
“将军打算怎么办?”
梁震的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派三千人。”他说,“不出兵不行,博洛手里有摄政王的令,城里四千满洲兵盯着我,各个城门都有他们的人。但是五千没有,三千。老弱病残凑一凑,给个面子。打输了不怪我,兵不行嘛。”
周虎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明军那边……”
梁震端着茶碗,没说话。
除夕那晚上,他在城墙上把刘承嗣的回信嚼了咽了。纸没了,八个字留下了。安分守己,候旨归降。字是端正有力的字,话是留了余地的话。他不着急。这种事急不来,急了容易露马脚。
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的时候,他在大同当参将。那时候大明的天说塌就塌了,李闯进了北京,崇祯爷上了吊,谁也不知道往后是谁的天下。旧总兵姜镶先降闯,闯败了,被周遇吉斩了,清军进城,他跟着降。这几年,满洲人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兵饷发七成,打仗让绿营先上,满洲兵在后头督战,打败了绿营背锅,打赢了满洲兵领功。
如今明军打回来了,太原丢了,石岭关八千满洲兵一个没回去。看这架势,大明的天,好像又要回来了。
他得给自己留着那条后路。两边下注,哪边赢了,他都不吃亏。只是这种事不能露痕迹。城里有满洲的章京盯着,总兵府门口天天有卖菜的、磨剪子的,谁知道哪个是探子。他不送情报,不献城,就守着那八个字。明军真打过来,他开城归降,是首功。明军打不过来,他还是大清的大同总兵,谁也挑不出错。
“派人盯着满洲大营。”梁震放下茶碗,“博洛每天见了谁,发了什么文书,调了多少兵,都告诉我。还有,城里的粮库看好了,别让满洲兵把粮都运走。打仗归打仗,大同的粮,得留在大同。”
周虎应了,退下去。
过了正月,大同城里忙起来。
博洛开始备仗。四千满洲兵日日在校场操练,马蹄声从早响到晚。征来的粮车一辆一辆进城,粮袋子码进北街的仓里。军械局开了,修刀,修枪,造箭。博洛让人勘雁门关的路,画图,哪里能走炮,哪里能设营,画得细细的。
绿营也被拉出去操练。三千人的名册,梁震早就让周虎造好了,报上去的,全是各营里挑剩下的。老弱占了一半,剩下的病秧子、新抓的,枪都端不稳。博洛的章京来点过一回,皱着眉走了,没说什么。
二月初,博洛定了出兵的日子。
总兵府里,博洛把日子写在纸上,推给梁震。二月十六,出兵。四千满洲兵为主,绿营三千在前头攻隘口。
梁震看着那个日子,点了点头。“末将回去,让兵备齐干粮。”
出了总兵府,他翻身上马。天阴着,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气。他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灰蒙蒙的山,雁门关在二百里外,太原在五百里外。
同一天的探报,从大同南边的小路上出去了。扮成皮货商的探子,怀里揣着一封蜡封的信,走雁门关的小路往南。信上写着:博洛二月十六出兵,满洲兵四千,绿营三千,打雁门。
信三天后到了太原。刘承嗣看了一遍,没耽搁,连夜用六百里加急往西安送。
又过了两天,信到了秦王府。太子拆开,看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大同往下划,划过代州,划到两山之间那个小小的关口,按住了。
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