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回来的,是太原附近的百姓。
起先不敢全回来,派几个老人回村看看。老人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走几步歇一歇,眼睛花了,远远看见村子的轮廓就开始抹眼泪。进了村,看见自己家的房子还在,虽然破了,屋顶塌了个洞,墙还立着,地还在,没有兵来抢来杀,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被剥光了,白花花的树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们回去叫家人,一家一家往回搬。官道上能看见挑担的、推车的,背上背着铺盖卷,怀里抱着鸡,牵着狗,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还是摇着尾巴跟着主人走。
蒋德璟在太原东门里设了安置点。借用了一座旧庙和旁边的几间空房,门口摆着桌子,几个吏员坐在后头登记。回来的百姓排队登记,报上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吏员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然后领种子,领农具,领口粮。种子是关中来的一车一车的冬麦种,麻袋子在衙门院子里码成垛,麻袋上还沾着关中的黄土。农具是太原铁匠铺赶打的,锄头、镰刀、铁犁,都是新打的,铁是山西本地的铁,虽然粗糙但结实好用。口粮是军粮,一人一天一斤小米,领着先吃着,等分到了地、种上麦子,就不领了。
安置点支了几口大锅,熬着稀粥,刚回来的百姓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有个老汉喝了一口粥,眼泪掉进碗里,说他三年没喝过这么稠的粥了。
安置点外头,太子看见了那个老太太。
那天太子骑着马从城外巡查回来,跟着几个亲兵,陈虎跟在马后。安置点外的官道上,一队逃荒的人正在排队登记,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老太太是从河南逃过来的,扶老携幼的一队人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子,其他人都死在路上了。她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堆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她看见兵,吓得拉着孙子往路边躲,脚不利索,差点摔一跤,躲不过,“扑通”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头磕在碎石上,额头渗出血来。
太子勒住马,翻身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陈虎,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他蹲的时候甲叶子哗啦响了一声,老太太吓得一哆嗦,磕头磕得更急了。
“老人家,从哪来的?”太子的声音放得很轻。
“河……河南。”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看了太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发抖,“河南没粮了,清军征粮,把种子都征走了。我儿子被抓走了,媳妇饿死了,就剩我跟孙子……我们一路要饭过来的,走了一个多月……”
怀里的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脑袋大脖子细,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太子。孩子的棉袄小了,露着半截手腕,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流着黄水,结了暗红色的痂。他伸出一只小手,想去摸太子马脖子上的鬃毛,马打了个响鼻,他吓得手缩了回去,往老太太怀里钻。
太子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他想起东昌围城的时候,城门口那些饿死的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睛,大大的,怯怯的,像受惊的小动物。
“陈虎。”太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哑,“给他们拿粮。带到安置点登记,给种子,给地。”
陈虎应了,从随身的粮袋里倒了五斤小米给老太太。小米是新米,黄澄澄的,颗粒饱满,装在老太太的破布兜里,布兜一下子沉了。老太太接过小米,愣了半天,用手摸了摸,米从指缝里流出来,她赶紧攥紧布兜,突然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都是土和血,嘴里念叨着,谢谢军爷,谢谢军爷,菩萨保佑。
太子没再说话,上了马。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走了很远,走到城门洞子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跪在路边,怀里抱着孩子和小米,看着他们的方向,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
“山西的人口,少了多少?”太子问蒋德璟。
蒋德璟骑马跟在旁边,穿着旧棉袍,胡子上沾着尘土。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清军占了两年,征了三茬粮,征了两茬兵。运城走了一半,临汾走了大半,太原好一点,可周边村镇走空了。整个晋南,人口少了六七成。”
“六七成。”太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多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有。”蒋德璟说,“死了一批,跑了一批。跑到山里的,跑到河南的,跑到陕西的。运城收复以后回来了一些,有地有粮,人就慢慢回来了。太原刚打下来,百姓还不敢回,等他们看见地真分了、粮真发了、兵真不抢了,人就回来了。”
太子不说话了。从潼关打到太原,打下了运城、临汾、太原,城一座一座地攻下来,旗子一面一面地换。可赢了又怎么样?百姓跑了,村子空了,地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打赢了仗,地里不种庄稼,还是长草;城头上换了旗子,百姓碗里没有饭,还是活不下去。
水渠也要修。
晋祠渠淤了,是战乱年间没人管,淤泥堵了半人深,水不流了,渠底干得裂了缝。晋祠的泉水是晋水的源头,自古以来浇灌着太原城南几万亩地,渠一堵,地就干了。蒋德璟征了两千百姓清淤,管饭给钱,一天两文钱,还管一顿中午饭。消息传出去,来干活的人不止两千,周围村子的百姓都来了,自带工具,锄头铲子箩筐,干得热火朝天。清出来的淤泥堆在渠边上,黑黑的、肥肥的,是上好的肥料,等着开春撒到地里。
太子去看了晋祠渠。十月底的天,已经冷了,早晨的草叶上结着白霜,但太阳出来还暖和。晋祠在悬瓮山下,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清亮亮的,带着地下的暖意,冒着丝丝白气,流进渠里,哗哗地响。几个孩子在渠边玩水,裤腿卷到膝盖,脚泡在水里,冻得通红,还是嘻嘻哈哈地笑。看见太子一行人骑着马过来,甲叶子哗哗响,孩子们吓得提着鞋跑了,跑远了,又站在树后头探出头来看。
渠边上干活的百姓看见了太子,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说了句“是太子”,百姓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要跪下磕头。太子摆了摆手,让他们接着干,不用跪。
“蒋先生,山西的事,交给你了。”太子蹲在渠边上,伸手掬了一捧水,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流下去。“修渠,分地,安民,你全权管。我回西安。”
蒋德璟蹲在渠边上量宽度,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泥里插,插到底,拿出来用手指量了量深度,头也没抬。他的棉袍下摆沾了泥,也不在意。
“殿下放心。山西底子好,地肥水足,只要不打仗,有两年工夫就能缓过来。”他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晋祠渠清完了淤,再修两道支渠,能多浇一万亩地。明年的麦子,错不了。”
太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远处的悬瓮山在太阳底下青幽幽的,山坡上的树叶子红了黄了,层层叠叠的。晋祠的古柏已经几百年了,枝桠盘曲,像老人的手臂。泉水的声音哗哗地响,混着百姓干活的号子声、锄头铲泥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探报是第二天到的。
快马送来的,信筒上沾着尘土和马汗。探报说,博洛带着三百残兵逃回大同。多尔衮从北京又给他派了四千满洲兵坐镇,加上原来的残兵和绿营,大同又聚了一万多人,正在整兵,看样子要反攻太原。
太子看完探报,没说话,把纸递给了刘承嗣。帐外的风刮起来了,吹得帐篷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