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帆船最后一次出现在南海是个大清早。码头上的雾还没散,林远蹲在海国公府后门的石阶上拿短刀削一根竹签——陈婉儿让他削的,说是厨房里串咸鱼干用——削到一半听见巷子口传来哈桑的脚步声,跑得急,鞋底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哈桑从巷子口拐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兽皮,兽皮颜色深褐,边角毛糙,拿手一抖展开来约莫一尺见方,表面拿炭笔画满了符号,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炭笔道子粗的粗细的细,有些地方拿指头抹糊了又拿炭笔重新描了一遍。
“林将军,深色帆船来了。船主让交通艇送了这张兽皮过来。”哈桑把兽皮递给林远,“他说他要走了。回他自己的地方去。”
林远把竹签和短刀搁在石阶上,接过兽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兽皮上的符号跟深色帆船船主以前在甲板上拿炭笔画的那种简图不一样——那些简图是路线和岛屿的标记,圆圈代表岛、直线代表航路,画得糙但看得懂。这张兽皮上的符号是另一种东西——排列成行,一行跟一行之间拿炭笔划了横线隔开,每一行里头符号大小不一,有长有短,有的符号旁边还画了小小的鸟形或鱼形标记。林远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把兽皮递给哈桑:“你能认出几个?”
哈桑蹲在石阶上把兽皮铺平了拿手指头点着符号一个一个认——他跟深色帆船船主接触过好几回,收集了约莫两百个基础词汇,但兽皮上的符号跟他收集的那些词汇对不上。“这个是‘很远’,”他拿手指头在一个符号上点了一下,又挪到另一个符号上,“这个是‘路’。底下这个是‘再见’。”他拿手指头在兽皮最底下那行符号上画了个圈,“就这三个认出来了。别的对不上——他写这些符号的时候用的不是跟我说话时候用的那套词。像是另一种写法。”
林远蹲在石阶上把兽皮又看了一遍。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弹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符号系统。符号总数:约四十个。其中可确认与“南海群岛混合语”词汇库存在关联的符号:三个(“很远”“路”“再见”)。其余符号推测为同一语言系统的其他词汇或语法标记,当前数据库未收录。建议:保存该兽皮样本,在后续接触中继续采集同类符号以完善语言数据库。另:该符号排列方式与已知的任何文字系统均无直接对应关系。系统推测:该兽皮可能是一份“书信”或“记录”,而非单纯的路线图。】
林远蹲在石阶上把面板上的字看了一遍,站起来朝巷子口走了两步:“船呢?”
“在锚地。没靠码头——船主说他不下船了,送了兽皮过来就走。”哈桑跟着林远往码头方向走,“交通艇还在码头边沿等着呢。船主让交通艇上的人带话——说‘不是敌人。做生意。走了’。”
林远走到码头边沿朝锚地方向看了一眼。深色帆船泊在锚地东侧,船帆收着,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荡,船首那个长嘴鸟的轮廓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交通艇泊在码头边上,艇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轻些的,林远上回见过,会说更多洋泾浜词汇的那个;另一个是船主自己,蹲在艇尾,腰间挂的那串珊瑚片被晨光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船主看见林远走过来,从艇尾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完了翻译道:“他说他要走了。回他自己的地方去。那边也有很远的路要走。”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朝他拱了拱手。船主从腰间解下那串珊瑚挂饰——就是林远头一回跟他换东西时见过的那串大的——蹲下来搁在交通艇的船板上朝码头方向推了推。哈桑翻译道:“他说这串送给你。他的村子那边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以后可能不来了。”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把那串珊瑚挂饰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珊瑚片打磨得光滑圆润,拿绳子串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拿手指头磨过,边角圆润不扎手。他站起来走进码头边上的货棚里,从货架抽屉里取出一枚备用的铜铃和一小袋玻璃珠——铜铃是余师傅拿阿留申铜矿打的,铃身上錾了一圈波浪纹;玻璃珠是广州港市面上买的,五颜六色拿小布袋装着。他蹲回码头边沿把铜铃和玻璃珠递给交通艇上那个年轻些的,朝船主的方向推了推:“这个给他。回礼。”
哈桑把话翻过去。船主蹲在艇尾把铜铃接过来拿在手里晃了两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清晨的码头上听得格外清楚。他把铜铃搁在耳朵边上又晃了一下,咧开嘴笑了一声,朝林远竖了个大拇指。玻璃珠他倒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拿手指头拨了两下,五颜六色的珠子在手心里滚来滚去,他挑了一颗蓝色的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揣进腰间的皮囊里。他把铜铃系在腰间那串珊瑚片旁边,蹲下来朝林远又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这个铃铛好听。他回去挂在村子口上,船来了就摇铃。”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笑了一声,朝交通艇摆了摆手。交通艇掉了个头往锚地方向划回去。船主蹲在艇尾朝码头方向挥了挥手,腰间的铜铃和珊瑚片碰在一块儿叮叮当当地响。划出去约莫十来丈远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朝码头上喊了一嗓子——哈桑蹲在旁边听完了转头对林远说:“他说‘以后你们往南走,走到头了要是看见刻着鸟的石头的海岸,那就是他们村子的方向。’”
林远蹲在码头边沿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站起来朝交通艇方向拱了拱手。交通艇划回深色帆船旁边,船主爬上大船,深色帆船缓缓升起主帆,船头调转向南,帆被东南风吹得鼓胀起来,船身慢慢往南偏西方向移动。林远蹲在码头上看着深色帆船越走越远,船首那个长嘴鸟的轮廓从清楚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融进海天交界线里看不见了。
哈桑蹲在旁边把兽皮重新卷起来拿麻绳扎好:“林将军,这张兽皮——搁哪儿?”
“搁我书房。跟西班牙备忘录正本搁一块儿。”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码头灰,“系统说保存好——以后遇到深色帆船那边的人还能接着认。你回头把兽皮上的符号拓一份存档——拓完了搁系统语言库里,能认几个认几个。”
哈桑应了一声把兽皮揣进怀里。林远走到码头货棚里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深色帆船船主已离港。航向:南偏西。该船主与宿主接触记录共计:五次。交换物品记录:珊瑚片、贝壳挂饰、赤铁矿样本、玉佩、铜铃、玻璃珠。语言接触记录:约两百个基础词汇。建议:将本次兽皮样本中的新符号录入语言数据库,并在后续南海航次中留意同类符号。另:船主提及的“刻着鸟的石头的海岸”——系统推测该描述可能与南大陆东海岸石滩上发现的鸟形符号存在关联。建议在后续南大陆考古勘察中留意海岸线上的鸟形石刻。】
林远看完把面板关了,走到码头后街朝海国公府方向走。哈桑跟在后头把兽皮往怀里又揣了揣:“林将军,那船主说的‘刻着鸟的石头的海岸’——跟林澜画的陶罐上的鸟对得上不?”
“对得上。系统说可能有关联。下回去南大陆东海岸勘察的时候留意海岸线上有没有刻着鸟的石头。”林远在巷子口拐了个弯,“你回头跟林海说一声——他下回走南线的时候往东海岸南段多走一段,看看有没有鸟形石刻。”
哈桑应了一声跑回木兰学堂方向去了。林远走到海国公府后门口的时候陈婉儿正蹲在院子里翻晒咸鱼干,看见他进来拿手指头在竹筛边上敲了敲:“深色帆船走了?”
“走了。船主留了张兽皮当信。说以后可能不来了。”林远蹲在院子里把兽皮从哈桑那儿拿回来搁在石桌上展开给陈婉儿看了一眼,“上头写了‘很远’‘路’‘再见’。还有好些符号认不出来。”
陈婉儿蹲下来看了一眼兽皮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拿手指头在“再见”那个符号上点了一下:“这船主跟咱们换了五年东西。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喊‘不是敌人。做生意’——走的时候留了张兽皮说‘再见’。”她把兽皮卷起来拿麻绳扎好递给林远,“收好了。搁书房抽屉里。跟西班牙备忘录搁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