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靠上黄埔锚地那天下午，余师傅已经在码头上蹲了半个时辰。他蹲在铁厂拉货的板车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叶卷，眼睛盯着江面上探风号的桅杆从雾里一点一点冒出来。船身靠稳了跳板刚搭上码头，余师傅站起来把烟叶卷往耳朵上一别，朝船上喊了一嗓子：“林海！矿石搁哪了？先搬一筐下来我瞅瞅！”
林海从跳板上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货舱清单，朝余师傅扬了扬：“底舱第三排靠左，特级矿石八百斤单独装的三个藤筐，拿帆布盖着。普通矿石两千斤码在舱口。”他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迭戈！把特级的那三筐先吊下来！余师傅要看货！”
迭戈在甲板上摇起货绞盘把三个藤筐一个一个吊下码头。余师傅蹲在筐边把帆布掀开，伸手从筐里抓了一块矿石出来——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金属颗粒，拿手一掂比同样大小的普通铁矿石沉出将近一倍。他把矿石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铁锤在矿石上敲了两下——铛铛两声脆响，断面崩出几粒碎渣。他拿手指头捻了捻碎渣，站起来朝林海说：“这石头比阿留申的铜矿石硬。拿手掂着也沉。品位低不了。”他把矿石搁回筐里，朝板车方向一挥手，“全搬上车。三筐特级的先拉回铁厂，普通矿石搁码头上明天再拉。”
三筐特级矿石装上板车拉回铁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余师傅蹲在炉前把炉膛清了一遍——阿留申铜矿石炼完剩下的炉渣扒干净了，炉壁拿耐火泥重新抹了一层，鼓风口拿铁钎子通了两遍。他站起来朝徒弟们喊了一嗓子：“今晚开炉！先拿特级矿石试一炉！拿五百斤矿石配两百斤木炭——木炭搁底层，矿石搁上头，一层压一层码到炉口。码完了封顶留一个出气孔。”
林海蹲在炉前看余师傅码料。矿石码到齐腰高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余师傅，南大陆的矿石跟阿留申的铜矿炼法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余师傅蹲在炉前拿铁钎子把矿石层拨了拨，“阿留申的铜矿石拿木炭一烧就出铜水，炉温不用太高。铁矿不一样——铁矿得烧到一千多度才出铁水。炉温低了铁化不开，出来的是半融的渣块，拿锤子砸半天砸不出一块铁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矿粉，“我在炉壁里头加了一层耐火泥，把炉膛缩小了一圈。炉膛小了火就集中，炉温能提上去。系统上回说的——‘缩膛提温’，拿小炉膛烧大火。”
矿石码满炉膛之后余师傅拿耐火泥把炉口封了，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出气孔，然后朝徒弟喊：“点火！风箱拉满！先烧一个时辰看看炉温上来没有！”
风箱呼哧呼哧响了一个时辰。炉壁从黑烧到暗红，从暗红烧到亮红，出气孔往外喷的火苗从黄色变成了蓝白色。余师傅蹲在炉前拿铁钎子从出气孔伸进去试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钎子尖烧成了亮红色。他把钎子搁在水桶里淬了一下，站起来说：“炉温够了。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出铁。”
半个时辰之后余师傅拿铁钎子把出铁口的耐火泥捅开，铁水从炉膛里流出来——暗红色的铁水顺着出铁槽淌进砂模里，表面浮着一层黏稠的渣子，拿铁勺撇了两遍才撇干净。铁水在砂模里慢慢冷却，从暗红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铁黑色。余师傅蹲在砂模旁边拿铁钎子敲了敲铁锭表面——铛的一声脆响，钎子尖在铁锭上弹了一下。他拿手在铁锭表面摸了一遍，站起来朝林海说：“你摸摸——这铁锭表面比阿留申铜矿石炼出来的铁锭光溜。拿手摸不出来沙眼。”
林海蹲下来拿手掌按在铁锭表面摸了一遍——铁锭表面平整光滑，拿指甲刮过去能刮出极细的铁屑。他站起来拿了一块铁锭搁手心里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普通铁锭沉出一截。余师傅蹲在旁边拿铁锤在铁锭边沿敲了两下——铛铛两声脆响，边沿崩出两粒碎铁渣。他拿手指头捻了捻碎铁渣，站起来朝林海说：“这铁比我见过的任何铁矿炼出来的都硬。打出来的工具比之前的耐用三成。”
林海蹲在铁锭旁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余师傅，这批特级矿石炼出来的铁锭单独搁——回头打一批工具出来试试。普通矿石那两千斤也炼一炉，跟特级矿石的比一比，看看差多少。”
余师傅把砂模里的铁锭一块一块夹出来码在铁砧旁边，数了数：“一炉五百斤矿石出了约莫两百斤铁锭。特级的出铁率比普通的高出一成。”他蹲下来拿粉笔在铁锭上画了个“特”字，“这批搁这块。明天拿普通矿石再开一炉，比完了把数据一块给林洋——让他算算南大陆铁矿的炼铁成本比阿留申的铜矿高多少。”
当天晚上余师傅又开了第二炉——这回拿普通矿石试的，同样配两百斤木炭，同样烧一个半时辰。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时候颜色比特级矿石那炉浅了一点，从暗红变成了橙红。铁锭冷却之后余师傅拿铁锤敲了两下，声音比特级那炉闷了一截。他拿手在铁锭表面摸了一遍：“普通矿石炼出来的铁表面有小沙眼，拿手摸能摸出来。比特级的糙一点，但比阿留申的铜矿石炼出来的铁强。”他蹲下来拿粉笔在普通铁锭上画了个“普”字，“两炉都验完了。特级的打工具，普通的打铁轨和船钉——各用各的地方。”
林海蹲在铁砧旁边把两炉铁锭各拿了一块并排搁在一起比了比——特级铁锭颜色深出一层，断面颗粒细密；普通铁锭颜色浅一点，断面颗粒稍粗。他把两块铁锭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站起来朝余师傅说：“余师傅，系统说南大陆铁矿的品位比我爹当年在阿留申找的铜矿还高。这两炉炼下来，是不是够用了？”
余师傅拿铁锤把铁砧上最后一块铁锭敲了两下，站起来把铁锤搁回工具架上：“够用了。南大陆的矿能用。回头跟林洋算账的时候我跟他说——南大陆铁矿的炼铁成本比阿留申铜矿低出将近一半。特级矿石打出来的工具比西洋铁打的耐用三成，普通矿石打出来的也比西洋铁耐用一成半。这矿值得挖。”他蹲下来把铁锭一块一块码进木箱里，拿稻草填满了空隙，“下回你再去南大陆，多挖点特级的回来。普通的够打铁轨和船钉就行，特级的全运回来打工具。”
林海把余师傅说的记在日志上，站起来朝铁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余师傅，那批特级矿石炼出来的铁锭——先打一把铁锹出来。我下次去南大陆带给周老栓他们使。让他们自己试试南大陆的矿打出来的铁锹挖南大陆的矿是啥手感。”
余师傅蹲在木箱旁边抬起头笑了一声：“行。打一把特制的——锹头加厚，锹柄拿南大陆带回来的冻木削一根配上去。挖矿的人使着自己矿里炼出来的铁打的锹，挖着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