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驶入珠江口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灰蒙蒙一片从虎门一直铺到黄埔，江面上的风带着咸味儿和泥腥味儿混在一块儿，把帆索吹得软塌塌地搭在桅杆上。林海蹲在舵楼里看着两岸熟悉的景色从船头两侧慢慢往后挪——虎门炮台那几门老炮还在原位，炮口朝外海方向伸着，旁边多了两间新盖的砖房，墙上刷着“广东水师虎门汛”七个白字。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黄埔锚地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从雨雾里冒出来，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挤在一块儿，林氏远洋的龙旗加三角旗混在中间，老远就能认出来。
刘阿满从了望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甲板上喊：“林将军！黄埔锚地到了！咱家的泊位还空着呢！边上泊着南海二号！”
林海在舵楼里应了一声：“知道了。降帆，慢慢靠。”
探风号缓缓驶进黄埔锚地的时候江面上起了点小雨，雨丝细得跟筛子筛出来似的，打在水面上连个泡都不起，就是看着雾蒙蒙一片。林海站在船头朝码头上扫了一眼——码头边沿站了不少人，扛包的、拉货的、等着接人的，挤挤挨挨一片。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忽然在人群里定住了——码头边沿那根老缆桩旁边站着一个穿深青色褙子的人影，发髻低低地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没点，纸罩上的桂花枝图案在雨里看着有点洇了。
赵阿六蹲在船头拿胳膊肘捅了捅刘阿满：“哎，那是不是嫂子？林将军的娘？”
刘阿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是。旁边还站着个小个子——那是林洋？比上次见着高了。”
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船还没靠稳，跳板刚搭上去晃了两下。他蹲在船舷边朝码头上喊了一嗓子：“娘！我回来了！”
陈婉儿站在缆桩旁边没动，手里那盏没点的灯笼往身前挪了挪。她仰头看着探风号的船身慢慢靠过来，跳板搭稳了才开口：“下来。别蹲船舷上喊。码头上有风。”
林海从跳板上跑下去的时候靴底在木板上打了下滑，扶了一把船舷才站稳。他跑到陈婉儿跟前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盏灯笼——纸罩上林澜画的桂花枝被雨洇湿了一角，桂花花瓣糊成了一团浅黄色的晕。陈婉儿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从腋下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新装订的航海日志。封面是深蓝色的，拿南大陆带回来的那种深色粗布糊的面——林海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上次带回来的东海岸灌木枝剥下来的纤维绞成线织的布，织纹粗粝，边角包了铜皮，拿铆钉钉得整整齐齐。日志比之前的七本都厚，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压手。
“第七本的末尾我留了一页空白。”陈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跟说“锅里粥热好了”一个调调，“这一本，从头开始写南大陆。”
林海把日志翻开到第一页，页脚有一行陈婉儿的字迹，拿墨笔写的，笔画细而匀，收笔处微微上挑——“给海儿——你爹走的是向西的路，你走的是向南的路。都是回家的路。”
他蹲在码头上把这行字看了两遍。雨丝落在纸面上洇出几个极小的灰点，他拿袖子把纸面擦了擦，抬头看了陈婉儿一眼。陈婉儿站在他跟前，雨珠从发髻上滚下来沿着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就这么看着他。
“本子厚了。”林海蹲在码头上把日志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比前面七本都厚。”
“南大陆东西海岸加起来比秘鲁那条线长。厚点够你写。”陈婉儿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雨珠拍了拍，“起来。蹲码头上像什么样子。回家再说。”
林海站起来把日志揣进怀里，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迭戈！把矿石样本搬下来！搁码头上先别动，等陈老六推车来拉！”他转头朝陈婉儿补了一句，“八块矿石样本，从西海岸到东海岸，迭戈编了号的。回头给余师傅送去。”
陈婉儿朝码头上扫了一眼——迭戈正从跳板上往下搬箱子，赵阿六跟在后头扛着那个装木头浮标的粗布袋，哈桑抱着一摞笔记本和油纸包，刘阿满和陈阿福两个人抬着一筐从东海岸捡的鹅卵石。她数了数人头，转头问林海：“十二个水手都全着？”
“全着。一个没少。”
“羊毛袜够穿？”
林海笑了一声：“迭戈带了六双，穿坏了两双，剩四双。回来路上他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一天数两回。”
陈婉儿把灯笼换回右手提着往码头外头走：“你爹在府里等你。他从铁厂搬了一摞账本回来搁桌上，说要跟你核对南大陆的开采成本。”
林海跟在她后头半步远的地方走着，怀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日志硌着胸口，跟他爹当年揣玉米别针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娘，那页空白你留着做什么用的？”
“让你自己写。南大陆的事我写不了——我没去过。你写完了我再看。”陈婉儿头也没回，“你爹那本航海日志我替他收着，他写完了我才翻。翻完了再往里头添一页。你那本也一样。”
林海在后头闷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毛球呢？我给它带了片东海岸的灌木叶子，还有块东海岸的木头削的小船。”
“在家蹲着呢。这阵子改成每天傍晚去桂花树底下蹲半个时辰——你爹说它在等你回来。”陈婉儿拐进码头后街的巷子口，雨小了些，她把灯笼提起来晃了晃，“你那片叶子先别急着给。毛球那排藏品上头刚添了件新的——你爹上个月从秘鲁回来带的那片香料叶被它换下来埋墙根了。它现在那排东西上头摆着一片新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林海在后头应了一声。巷子两边的院墙把雨挡了大半，石板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走了几步又开口：“娘，那本新日志——我今晚就写。第一页写什么我已经想好了。”
陈婉儿脚步没停：“写什么？”
“先写‘我到了’。然后写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六处，东海岸可耕土地三百里。再写南端通道宽两里水深三十尺。最后写一句‘爹当年往西走，我往南走。走回来了’。”
陈婉儿拐进海国公府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当年头一回从秘鲁回来，在码头上跟我说的话跟你这句差不多。他说的是‘我往西走了一趟，回来了’。”
林海在后头笑了一声：“那我比他多说了好几段。”
“你写完了拿给我看。我看完了再给你爹看。他最近看账本看得眼睛都花了，你那本日志字写得大些，别跟他那本似的挤得跟蚂蚁爬一样。”
两个人进了院门。桂花树在雨里湿漉漉的，枝头上刚冒出来的新芽被雨打得往下垂着。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藏品排跟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尾巴在石板地上扫了一下，没动。林海蹲下来朝它招了招手，毛球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他膝盖旁边，鼻尖朝他怀里那本日志凑了凑。
“这本你不能啃。”林海把日志举高了一点，“这是写字的。回头有片东海岸的叶子给你——压平了的，跟迭戈那半袋烟丝没关系。”
毛球蹲在他膝盖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尾巴在石板地上又扫了一下，站起来走回桂花树底下继续蹲着面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