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下稳当之后林海蹲在舵楼里把东通道出口的水深又测了一遍，铅锤扔下去提上来，牛油上沾的细沙比西边那条水道粗了些，掺着碎贝壳渣。他拿手捻了捻牛油上的沙粒，扭头朝哈桑说：“底质跟西边不一样。西边全是细沙，这边掺着贝壳。说明这片海底有活物。”
哈桑蹲在旁边拿竹管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贝壳碎渣。西侧水道无此记录。备注：东侧海域生物活动较西侧频繁。”记完之后抬头问，“林将军，今天上不上岸看看？山腰上那些绿的到底是草还是苔藓，得踩上去才知道。”
“上。”林海站起来把航海日志合上揣进怀里，“西边看了六天冰和石头，今天看看东边到底什么光景。”
小艇还是五个人——林海、哈桑、赵阿六、陈阿福、王阿水。刘阿满胳膊肘还没好利索，留在船上帮迭戈整理矿石样本。迭戈蹲在船舷边照例嘱咐了一通袜子穿好没有、上岸别逞强、冷得扛不住就回来。赵阿六蹲在小艇上把削刀和木头块归拢到一块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林将军，东边要是有树，能削一块带回去给毛球不？”
“毛球不削木头。它收藏的是叶子、石头、果子这类东西。”林海蹲在艇头把麻绳盘好，“你要是看见什么稀罕叶子或者石头，摘一片揣着。回去给毛球搁它那排藏品里头。”
赵阿六把这话记在心里，蹲回艇尾开始翻他的油纸包。
小艇划到岸边的时候林海先拿竹竿戳了戳水底——离岸还有两三丈远竹竿就够不着底了，他把竹竿提上来拿手量了量湿痕：“水深约一丈出头。岸边水浅，小艇进得去。”刘阿满和陈阿福抄桨把小艇往岸边送，推到浅处两个人跳下去拉着艇首的缆绳往岸上拽，小艇底蹭着沙地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林海第一个跳下小艇，脚底板踩在岸上的时候愣了一下。脚下踩的不是冰面，也不是碎石滩，是一片密密匝匝贴地生长的草——叶片细而短，一根挨着一根，密得看不见底下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叶被踩倒之后弹回来蹭着靴帮子，跟广州城外山坡上的野草一个德性。他蹲下来拿手拨开草叶看了一眼底下——草根扎得不深，但根系密得跟网似的，一层一层绞在一起，把表层泥土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插进草根底下抠了一把土出来，深褐色的，拿手一捻能捻出水分来。
“哈桑。”林海蹲在草地上朝后头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土。”
哈桑跳下小艇踩在草地上也愣了一下，蹲下来把靴底在草叶上蹭了两下：“这草比咱船上擦甲板的草垫子还密。”他蹲到林海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土，拿手指头捻了捻，“湿的。有机质不少，比我老家菜园子里的土还肥。”
林海把土搁在手心里翻看了一下，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小艇靠的这片海岸从水线往内陆缓缓抬升了约莫一丈高，坡地上全是这种贴地生长的草，草叶密集但低矮，最高的也不过一尺出头，像被人拿镰刀削过一遍似的。草地从岸边一直往内陆铺开，铺了约莫两三百步远，草地尽头是一道石滩——黑灰色的碎石从草地里探出来，铺了约莫十来丈宽的一条带子，石滩后面就是低矮的山脊，山腰上的岩层大片大片地露出来，颜色跟西海岸的谷地岩层一个色号，但坡面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深绿色的灌木——叶片小而厚，一簇一簇地贴着石头缝长，跟西边谷地里连根草都少见的光景截然不同。
赵阿六蹲在草地上拿削刀尖挑了一株草出来，连根带叶搁在手心里翻看了两遍，站起来朝林海喊：“林将军！这草根底下有土！有土就能种东西！”
“知道了。你手里那株别扔，夹日志里当标本。”林海朝石滩方向走，走到草地和石滩的交界处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滩上的碎石大小不一，从拳头大到脸盆大都有，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溜溜的，颜色深灰发黑，拿短刀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蹲在石滩边缘朝山脊方向看了一会儿，山腰上的灌木从石缝里往外长，叶片厚实发亮，跟岭南山坡上的野茶树叶子差不多大。
哈桑从草地那边走过来蹲在林海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连根拔的草：“林将军，这草跟西边谷地的草——西边谷地压根没草。全是冰和碎石头。东边这地方不光有草，还有土。土还不薄。”他把手里的草根翻过来给林海看了一眼，“根扎了差不多两寸深。两寸深的土层说明这地方至少有好几年的草长草枯了。”
林海把草根接过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朝山脊方向走：“系统说东海岸气候比西边暖和。西边谷地里常年冻着，冰层底下连土都挖不出来。这边有草有土，还能长灌木——说明夏天有足够的热乎劲儿把土化开。”
五个人沿着石滩往山脊方向走了约莫半里地，山脊脚下的石滩渐渐变窄了，碎石从脸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细碎的石砾子。林海蹲在石砾子边缘拿短刀拨了拨，底下露出一层深灰色的细土，拿手捻了捻比草地上的土干一些，但有机质含量不低。他站起来朝山腰上看了一眼——山腰的灌木丛从石缝里一簇一簇往外长，长得最密的地方从山脚铺到半腰，把岩层盖了大半。
“哈桑，你上去看看那些灌木。”林海朝山腰方向扬了扬下巴。
哈桑带着赵阿六爬上山腰蹲在一丛灌木旁边。哈桑拿竹管笔拨开叶片看了一眼枝干——深褐色的枝条从根部分出好几股，每股有手指粗细，枝干表面粗糙带纵向裂纹，叶片从枝顶往外长，叶面深绿发亮，叶背颜色浅一些，拿指甲掐一片下来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涩味。赵阿六蹲在旁边也掐了一片，搁嘴里嚼了一下又赶紧吐出来：“涩的！跟嚼茶叶梗子似的！”
“别乱吃。”哈桑把掐下来的叶片夹进本子里压平，“回去给林澜画图鉴用。她不是专门画了一章‘南大陆的树’吗？这灌木算灌木不算树，但也能画。”
赵阿六蹲在山腰上朝四周扫了一圈，忽然指着山脊顶上喊：“哈桑你看！山脊顶上那片绿的是不是比山腰的厚？”
哈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脊顶上有一片连片的深绿色，比山腰上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密得多，从山脊北端铺到南端，铺了至少几十丈长。他蹲在山腰上拿竹管笔画了一幅山脊剖面简图，标注了灌木分布的位置和密度，画完之后站起来朝山下喊：“林将军！山脊顶上有一片连片的灌木！比山腰密得多！从北到南至少几十丈长！”
林海蹲在山脚下朝山脊顶上了了一眼，站起来朝山腰上喊：“你上去看看那片灌木底下是石头还是土！”
哈桑带着赵阿六爬到山脊顶上蹲在那片连片灌木旁边，拿竹管笔拨开灌木底下的枝叶看了一眼——底下是深灰色的碎石层，碎石缝里填着深褐色的细土，跟山脚石砾子底下的土层一个色号。他拿竹管笔在简图上补了一笔：“山脊顶部灌木覆盖区，底质：碎石夹细土。土层厚度目测两寸以上。”画完之后站起来朝山下喊，“底下是碎石夹土！跟山脚一个样！”
林海蹲在山脚下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南大陆东海岸环境评估：海岸草地覆盖面积约两三百步宽，草种为耐寒贴地生长型，根系密集，土层有机质含量高。石滩后方山脊灌木覆盖区从山腰延伸至山脊顶部，覆盖长度至少几十丈。系统评估：该区域具备农业开发潜力，土壤肥力与秘鲁谷口商站坡地相当或更高。建议：在草地与石滩交界处设立试验田，试种耐寒作物。另：山脊顶部连片灌木分布区可作为柴薪来源评估。】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蹲在山腰上听完之后站起来朝山下走，走到林海旁边蹲下来：“系统说这地方的土跟秘鲁谷口商站的坡地差不多肥？”
“系统说比秘鲁那边可能还肥些。秘鲁那边的坡地得靠人工施肥养着，这边草长得这么密，底下有机质自然攒了不少。”林海站起来朝草地那边指了指，“回头在草地中间划一块试验田出来，翻一遍土撒点种子试试。红薯、玉米、耐寒蔬菜——系统说东海岸气候比西边温和，这几样应该能活。”
赵阿六从山脊顶上跑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片灌木叶子，拿削刀尖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印子试了试：“林将军，这叶子能带回船上不？搁本子里压着，回去给毛球当藏品。”
“压平了带回去。”林海蹲在石滩上把靴底沾的泥在碎石上蹭了蹭，“毛球那排东西里正缺一片东海岸的叶子。西边谷地连草都没有，东边好歹有灌木有草。你多摘两片，一片给毛球，一片给林澜画图鉴。”
五个人在岸上待到过了正午才回小艇。赵阿六怀里揣着好几片压平的灌木叶和两株连根拔的草，陈阿福捡了一捧圆润的鹅卵石说是带回去搁鱼缸里，王阿水拿短刀削了一块灌木枝揣兜里说是回去试着削个小玩意儿。哈桑的本子上画满了山脊剖面简图和植被分布图，标注了草地范围、石滩宽度、灌木覆盖长度和土层厚度。
小艇划回探风号的时候迭戈蹲在船舷边朝下喊：“哥！岸上什么光景？我搁船上闻着风里有一股青草味儿！”
“东边有草有土。”林海爬上甲板把手里那把深褐色的土摊给迭戈看了一眼，“比西边肥。系统说能种红薯和玉米。”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这土真肥。比我老家菜园子里的黑土还黑。哥，那咱以后是不是能在东边种粮食？”
“种。系统说回头划一块试验田出来试种。试成了就在这边建屯田点，种出来的粮食供矿工和船队吃。省得从广州往这边运粮。”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六十四日。东海岸登陆勘测。海岸线从水线往内陆约两三百步宽为草地，草种贴地生长，根系密集，土层有机质含量高。草地后方为石滩，碎石粒径从脸盆大到拳头大不等。石滩后方山脊灌木覆盖区从山腰延伸至山脊顶部，覆盖长度至少几十丈，灌木叶片厚实，枝干深褐色带纵向裂纹。系统评估：该区域土壤肥力与秘鲁谷口商站坡地相当或更高，具备农业开发潜力。拟在草地与石滩交界处设立试验田，试种耐寒作物。”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添了一行：
“爹当年在秘鲁商站坡地上开试验田的时候拿锄头一垄一垄翻的土。我在这东海岸的草地上拿短刀挑了一株草出来。草底下的土湿的，攥一把能捏出水。系统说比秘鲁那边的肥。回头种出来了先给迭戈尝——他念叨了一路南大陆的粮食。”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甲板上。赵阿六蹲在船舷边把灌木叶子一片一片夹进本子里压平，一边夹一边念叨：“这片给毛球。这片给林澜。这片留着当备用——万一毛球那片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