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进河谷的时候林海多带了一捆麻绳和四根削尖的木桩。哈桑蹲在小艇上瞅了一眼那捆绳子和木桩,抬头问:“今天不光是敲石头?”
“不光是。系统昨晚上弹了个提示,说古河道里的融水流量跟前天比好像大了。”林海蹲在艇头把麻绳盘成圈,“今天得找个固定位置把水位标尺立起来,隔几个时辰量一次,看看水涨了多少。”
赵阿六蹲在艇尾把削刀和木头块归拢到一块儿,听见这话抬起头:“水涨了?这地方的水不都冻着吗?”
“谷口那段冻着,往里走拐弯处有一段没冻实的——底下有活水往外流。系统说叫‘融水河’,从冰川底下渗出来的,顺着古河道往海边流。”林海把麻绳圈好搁在船板上,“昨天走到拐弯处的时候看见那条河了,水面上浮着薄冰,底下是活水。当时没顾上量。今天专门量。”
小艇靠岸之后五个人沿着谷地中央的古河道往里走。走到昨天拐弯处的位置,林海蹲下来朝河道中间指了指——古河道在拐弯处豁开了一个口子,底下的冰层裂了一条缝,缝里往外渗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水流得不算急,但一直在往外走,从裂缝渗出来的水顺着河道边缘往谷口方向流,流了约莫两三丈远就被外头的冰层重新盖住了。
“就这儿。”林海蹲在裂缝旁边拿短刀在河岸的冰面上凿了一个浅坑,把削尖的木桩往坑里一插,拿石头把周围砸实了。木桩露出冰面约莫一尺出头。他从怀里摸出炭笔,在木桩露出冰面的那段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位置刚好对齐此刻水面。
“哈桑,记时间。”林海蹲在木桩旁边拿手指头点了点那道横线,“现在水面在这个位置。你把时辰记下来。过两个时辰再来量一次,看水面涨没涨。”
哈桑蹲在旁边翻开笔记本记了一笔:“辰时三刻。水位线:木桩露出冰面一尺一寸处。”记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条从裂缝往外渗水的融水河,“林将军,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冰川底下。”林海站起来朝河道上游方向指了指,“古河道从内陆往海岸流,上游的冰盖底下有融水渗出来,顺着河道往下走。系统说这条河的水量跟气温有关系——天暖了冰川化得多,水量就大。天冷了化得少,水量就小。”
赵阿六蹲在裂缝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冻得通红:“这水比海水还凉。手伸进去跟插进冰碴子里似的。”
“刚从冰川底下出来的,比海水凉是正常的。”林海蹲下来把木桩旁边的碎冰清理干净,又在木桩旁边的冰面上画了一道槽,让渗出来的水能顺着槽流走,不会把木桩根部的冰面泡化了,“行了。先干别的去。两个时辰之后回来量。”
五个人照旧分了两路——林海带着赵阿六往西侧山壁走,继续追踪昨天发现的那五条平行露头带往南的延伸情况;哈桑带着陈阿福和王阿水往东侧山脊走,把东段矿脉带的走向再量一遍。约好了午时回到木桩旁边碰头。
林海和赵阿六往南走了约莫半里地,西侧山壁上的露头带从五条变成了三条——最上面那两条在半里之外尖灭了,底下三条继续往南延伸。林海蹲在山壁跟前拿短刀把每条露头带的表面冰层刮开,量了一遍宽度和走向,记在日志上。赵阿六跟在他后头拿削刀把每条露头带上的矿石各敲了一小块下来,拿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林将军,”赵阿六揣好了矿石站起来,“昨天五条,今天三条。剩下那两条是不是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露头带尖灭。”林海蹲在山壁跟前拿短刀在冰面上划了一道线,“露头带在地下不是无限延伸的。走到一定位置就断了。系统说这叫‘尖灭’。底下矿脉可能还在,但不在露头带这个位置上了。”
赵阿六蹲下来拿手比了比冰面上那道线:“那底下矿脉往哪儿走了?”
“不知道。得打钻才知道。”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冰,“露头带能看见的只有地表这一层。底下矿脉往哪拐、有多厚,得打钻机下去取芯才知道。今天先把露头带能看见的部分摸清楚。”
两个人往回走到木桩旁边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哈桑已经带着东边那三个人回来了。五个人蹲在木桩旁边等了一会儿,林海看了一眼沙漏:“到时辰了。量。”
他蹲在木桩跟前拿短刀尖比着水面看了一眼——水面比早上那道炭笔横线高出了一指宽。他拿短刀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新痕,站起来跟早上那道横线比了比,扭头朝哈桑说:“涨了一指。两个时辰涨一指。一天下来得涨多少?”
哈桑蹲下来拿竹管笔在本子上算了一笔:“两个时辰一指。一天十二个时辰,那就是六指。六指差不多半尺出头。”
“一天涨半尺。”林海蹲在木桩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月涨一丈五。这河道两边原来有水的时候,河岸上的水痕得多高?”
哈桑蹲在旁边把本子翻到前天画的那幅古河道简图,拿手指头在图上比了比:“河道最宽的地方约莫三丈。要是按一天半尺的速度往上涨,半个月就能把河道灌满。”
林海蹲在木桩旁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河道拐弯处朝上游方向看了一眼——古河道从谷地深处蜿蜒着往南延伸,两侧山壁越往深处越高,河道宽度从拐弯处的两丈出头渐渐收窄到了不到一丈。他蹲下来拿短刀在河岸的冰面上刮了一层,露出底下的老冰层——颜色发蓝,冻得密实。他指着那层蓝冰说:“哈桑你看这个——蓝冰层。老冰,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层蓝冰上头有一道一道的横纹,跟树的年轮似的。每道横纹是一年的融水冻出来的。你数数有多少道。”
哈桑蹲下来拿竹管笔的笔杆沿着蓝冰层上的横纹一道一道点着数——数了二十多道之后笔杆停住了:“二十多道。而且越往上横纹越密。”
“越往上越密说明什么?说明这几年化得多、冻得少。每年冻出来的新冰层比老冰层薄。”林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冰,“系统说这叫‘冰川加速消融’。上头冰盖化得快了,下头融水河的水量就跟着涨。涨到一定程度河道两边就漫水。漫水之后河谷底部的冰层会被融水掏空,掏空了就塌。”
哈桑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那咱今天量这个水位线有什么用?”
“量了才知道涨得快慢。”林海把木桩上的水位线又描了一遍,描得比早上那道深了些,“明天再来量一次。要是明天这个时辰水面比今天又高出一截,那就说明融水河的水量在持续增加。系统建议咱们把水位数据留着——以后再来的时候跟今年比,就知道涨了多少。”
赵阿六蹲在旁边把怀里那包矿石掏出来数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林将军,这水一直涨的话,谷口那边会不会淹了?”
“会。系统说谷口那边地势低,要是融水河水量持续增加,迟早会漫到谷口。但那是几年后的事了,不是这几天。”林海站起来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系统建议咱们在谷口也立一根水位标尺。以后每年来看一次,就知道水涨到哪了。”
哈桑把这条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个圈标注“待办”。五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林海走在最后头,蹲在木桩旁边又看了一眼那道水位线。他站起来朝哈桑喊了一声:“哈桑!你再加一笔——融水河水量:两个时辰涨一指。水温:比海水低。河道两侧老冰层横纹越往上越密,推测近几年冰川融化加速。”
哈桑蹲在小艇旁边记完了抬头问:“系统有没有说这跟南大陆的铁矿有什么关系?”
“系统说暂时没关系。但系统提了一句——要是冰川持续融化,南大陆西海岸的冰层会变薄,以后建据点和修码头会更容易。冰化得快,平地露出来的就多。”林海跳上小艇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算是好事。”
小艇划回探风号的时候迭戈蹲在船舷边朝下喊:“哥!今天的水涨了没有?”
“涨了。两个时辰涨一指。”
迭戈蹲在船舷边拿手比了比一指的宽度:“一指不多啊。我袜子一天磨破的洞都不止一指。”
“一天一指不多。一个月下来就不少了。”林海爬上甲板把木桩上那道水位线的画法跟迭戈说了一遍,“明天还得去量一回。你给找根正经木桩——船上有没有粗一点的?”
迭戈蹲在甲板上想了想:“舱底有一根备用的前桅横桁,去年换下来的,一直没扔。拿那个削一根出来?”
“行。削一根粗的。能插在水里泡三五天不烂的那种。”
迭戈站起来往舱口走:“那我今晚上削。明天你带去插上。省得天天拿小木桩量——小木桩泡两天就漂了。”
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六十日。融水河水位观测。辰时三刻于河道拐弯处立木桩一根,水面齐木桩一尺一寸处。午时二刻复量,水面涨一指。两个时辰涨一指,推算一日约涨半尺。系统提示:融水河水量近期增加,河道两侧老冰层横纹越往上越密,推测近几年冰川融化加速。已令哈桑记录水位数据,并在谷口加立水位标尺一根,以后年度对比使用。”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添了一行:
“爹在秘鲁立水位标线的时候拿刻刀在立柱上刻横线。我在南大陆立木桩,拿炭笔画线。没刻刀,炭笔凑合。等回广州了跟余师傅要一把刻刀,下次来立个正经的。”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甲板上。谷地深处的融水河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从拐弯处往谷口方向淌出去,淌了没多远就被外头的冰层重新盖住了。迭戈从舱底把那根旧横桁拖出来搁在甲板上,拿短刀开始削。一边削一边念叨:“这根木头硬得跟铁似的。削了半天才下去一层皮。赵阿六那块南大陆冻木也是这德性——你们南边找回来的木头怎么都这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