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远又去了。
这回他多带了两样东西,一袋盐,比前两次带的都大,约莫五斤重,袋子是粗麻布缝的,袋口用细麻绳扎了两道,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往上翘着一个小钩子,是老陈的手艺。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泥封着,里面装的是商站坡地上收的野蜂蜜,约莫两斤,是首领去年秋天从崖壁上取的,老陈一直搁在仓库最里面的架子上没舍得吃。哈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木板夹在胳膊底下,白棉纸上头天做的拼音记号被晨风吹得纸角微微卷起,他时不时伸手按一下。老吴走在最后面,扁担横在肩膀上,扁担前头的绳兜里搁着那罐蜂蜜,后头的绳兜里搁着那袋盐,两头分量不一样,扁担被他用肩膀压得微微倾斜,他走一段就换一边肩膀,换的时候扁担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走到营地外面约莫二十步的位置,林远停下来,把蜂蜜罐和盐袋搁在地上,退后两步,面朝帐篷的方向站定了。
灰白头发的男人已经蹲在帐篷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粗布长袍跟昨天是同一件,下摆处沾了一小片干了的泥点,是昨天在沙地上画图的时候蹭的,没有拍掉。腰间那串浅色石头挂饰挂得整整齐齐,七八枚石头从浅白到浅灰排着,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被日头晒得黑亮。高个子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那匹花马。矮个子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搁着几块干鱼。
花马站在高个子旁边,灰白相间的毛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泽。脖子上的鬃毛是白的,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尾巴也是白的,垂在身后约莫一臂长,尾尖处蓬松散着,被日头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马的身量不大,比商站里养的那几匹驮货的骡子还矮一些,但骨架结实,四条腿粗壮有力,蹄子又宽又厚,被沙土地磨得边缘圆润。马的眼睛又黑又大,被晨光一照,眼珠里映出一个小小的亮斑,看人的时候不惊不慌,安安静静地站着。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语调平缓。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这就是那匹花马。他养了三年了。从南边带出来的,路上走了三个月,没掉膘。马是好马。能驮货,能走长路,不挑食。草料不用精的,粗草就行。水也不用清的,有泥的也喝。”
林远蹲在蜂蜜罐旁边把花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花马旁边,面朝那匹花马看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来在马的脖子上摸了一下。马没有躲,也没惊,就那么站着,脖子上的鬃毛被他摸得顺了顺,然后又被晨风吹得飘起来。他把手收回来,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这匹马要是留在这里,能干什么。”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把这话听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马能驮东西。商站要是有货要运,马能帮忙。从码头到仓库,从仓库到坡地,路不远,人挑担子要走两趟,马一趟就能驮过去。马还能踩土。商站要是想扩坡地,马拉着犁走一遍,比人刨快。”
林远蹲在花马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马留在这里可以。不白留。马帮忙运货、踩土,商站管草料和水。雨季的时候马有棚,旱季的时候马有槽。”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面朝花马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开口说了一段话。哈桑翻译道:“他说,他不光想把马留在这里。他想把人也留在这里。他们从南边来,走了三个月,走到这里走不动了。他们想找一块海面不会再往上涨的地方。如果北边有,他们会继续往北走。如果没有,他们可能会在这里停下来。他们不想再走了。”
林远蹲在花马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把花马的鬃毛从手指间松开,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他们是想留在地界线南边那块地上,还是想越过地界线进来。”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把这话听了一遍。他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开口说了一段话。哈桑翻译道:“他说,他们不想越过地界线。地界线北边是商站的地,地界线南边是他们的地。他们在地界线南边等着,等国公爷来了再说。他们不越界。不占商站的地。不占商站的粮。他们自己种地。自己打鱼。自己养马。商站要是愿意帮他们一把,他们记着。商站要是不愿意帮,他们也不怨。他们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远蹲在花马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玉米别针收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们可以留在地界线南边那块地上。不交地租。不交税。地界线南边那块地他们用着。用多久都行。但有一条,地界线上那排石头不能动。石头在,地界线就在。石头要是被动了,地界线就没了。石头不动,地界线不没,他们就能一直用那块地。”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串浅色石头挂饰上摸了一枚,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哈桑翻译道:“他说,石头他们不动。石头是地界。地界是规矩。规矩不能动。他们在地界线南边种地、打鱼、养马。石头在,他们就在。石头不动,他们也不动。”
林远蹲在花马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蜂蜜罐和盐袋旁边,把罐子从地上提起来,搁在花马旁边的沙地上,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这罐蜂蜜给他们。坡地上收的。甜。兑水喝,或者抹在干粮上吃。盐是五斤。比前两次多。前两次是给的,这次是换的。换那几匹矮脚马的草料钱。”
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把这话听了一遍。他蹲下来把蜂蜜罐从沙地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罐口用泥封着,泥面上盖着一枚火漆印,被日头晒得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罐子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哈桑翻译道:“他说,蜂蜜他收下了。盐他也收下了。马的事他记着了。他问国公爷,商站那边有没有旧绳子。马要拴,绳子不够。”
林远站在花马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旧绳子。马拴。明天带。”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面朝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明天他让人送一捆旧绳子过来。商站仓库里存着不少旧绳子,是船上换下来的,还能用。”
灰白头发的男人蹲在蜂蜜罐旁边点了点头。他把罐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回沙地上,站起来,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串浅色石头挂饰上摸了一枚,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明天他让村子里的人把地界线南边那块地上的杂草清一清。清完了把地翻一遍。雨季来之前种一茬红薯。红薯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收了分一半给商站。”